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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00章 血沃武昌城

第0500章 血沃武昌城 (第1/2页)

一、宾阳门外的死寂
  
  民国十五年(1926年)10月9日,农历九月初三。
  
  武昌城,宾阳门外。
  
  天光未亮,浓墨似的夜色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厚布,沉甸甸地压在城头,也压在每一个活物的胸口。空气里没有风,只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腥气,那是血、腐烂的尸体、火药和焦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扼住人的喉咙。
  
  沈砚之站在距城墙不足三百米的前沿指挥所里。
  
  这所谓的指挥所,不过是被炮火削平了半边的土地庙。庙顶早已不知去向,残垣断壁上还挂着半截焦黑的幡旗,在死寂中无力地垂着。他身边是几部刚架起来的电话机,电话线像黑色的血管,从废墟里蜿蜒爬出,通向各个阵地。电话员趴在满是尘土的桌上,耳朵紧贴着听筒,汗水顺着鬓角流进领口,把军装浸成深一块浅一块的地图。
  
  沈砚之没有坐。他背微微佝偻,双手撑在临时架起的沙盘上,目光死死盯着沙盘上那座用泥巴堆起的武昌城模型。模型上插满了红蓝两色的小旗,红色代表革命军,蓝色代表北洋军。此刻,代表革命军的红旗,已经密密麻麻地插到了城墙根下,却再也难以向前推进一寸。
  
  他的脸被硝烟熏得黝黑,只有眼窝深处,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口深井,井底沉着火。鬓角添了不少白发,在黑发间格外刺目——那是这一个月来,被武昌城头的炮火和焦虑生生熬出来的。
  
  “总指挥,”参谋长李炳文轻声禀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第八团在宾阳门下的坑道作业,又被敌人发现了。守军用毒气罐和滚油往下灌,伤亡……很大。”
  
  沈砚之没抬头,手指在沙盘上宾阳门的位置轻轻敲了一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干涸的血痂。
  
  “程副司令呢?”他问,声音很轻,却像铁锤砸在人心上。
  
  李炳文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沈砚之的目光:“程副司令……在通湘门方向督战。他亲自带敢死队,试图炸开城门,被城头机枪压住了。刚才传来消息,他……左臂中弹,血流不止,但人还在壕沟里指挥。”
  
  沈砚之敲沙盘的手指停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痛楚——像是早就预料到,又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痛。
  
  “知道了。”他说,声音依旧很轻,“告诉程副司令,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再组织强攻。让他把胳膊扎紧,把指挥权交给三营长。”
  
  “是。”李炳文应了一声,转身去摇电话。
  
  沈砚之转过身,走到残垣边,举起望远镜,望向宾阳门。
  
  望远镜里的世界,是黑白的,也是血色的。
  
  城墙像一道巨大的黑色伤疤,横亘在天地之间。城头上,北洋军的机枪工事像毒疮一样凸起,沙袋垒得一人多高,后面是黑洞洞的枪口,偶尔喷出火舌,像野兽的喘息。城墙上挂满了灯笼和火把,把一段段城垛照得通明,也把守军晃动的身影投射在城墙上,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
  
  城墙下,是革命军的阵地。一道道蜿蜒的壕沟,像大地的伤口。壕沟里挤满了士兵,他们大多衣衫褴褛,军装被血和泥糊成硬壳,脸上满是烟尘和疲惫,但眼神却像狼一样亮。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堆新土隆起——那是为了填埋尸体,也为了加固工事。
  
  更近处,是刚刚结束的一次冲锋留下的痕迹。几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开阔地上,有的趴着,有的仰着,姿态各异,却都凝固在死亡的那一刻。他们手里还紧紧攥着步枪、大刀,或是已经拉弦的手榴弹。血从他们身下渗出来,把焦黑的土地染成深褐色,在微弱的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沈砚之的视线在那些尸体上扫过,像刀子划过自己的皮肉。他认得其中一些人——有跟他一起从山海关杀出来的老弟兄,有从云南讲武堂毕业的年轻军官,还有半个月前才从湖南农民协会补充进来的新兵。他们昨天还活着,还喊着“打倒列强,除军阀”的口号,今天却成了这片焦土的一部分。
  
  他放下望远镜,闭了闭眼。
  
  “砚之,”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你该歇一会儿了。”
  
  沈砚之睁开眼,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是程振邦。
  
  程振邦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他左臂用布条草草捆着,布条已经被血浸透,变成黑红色。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却因为失血而发紫。他没戴军帽,头发被汗湿透,一缕缕贴在额前。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棵被雷劈过却依然挺立的松树。
  
  “你的伤……”沈砚之转过身,目光落在他包扎的胳膊上。
  
  “皮肉伤,死不了。”程振邦咧嘴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倒是你,三天没合眼了。再这么熬,没等城攻下来,你先垮了。”
  
  沈砚之没说话,只上前一步,伸手按住程振邦没受伤的右肩。这个动作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两个从山海关一路杀到武昌的男人,此刻不需要更多言语。他们的手,他们的目光,他们身上的硝烟味,都在诉说着同一个词:生死。
  
  “北洋军这次是下了死心。”程振邦压低声音,避开旁边的参谋,“守将刘玉春是条硬骨头,他放话,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城里的粮弹还能撑半个月,但士气……已经快到极限了。昨天夜里,有几个士兵想从城头缒下来投降,被他当众砍了头,挂在城垛上示众。”
  
  沈砚之的目光越过程振邦,望向城头。果然,在宾阳门右侧的城垛上,隐约可见几个黑影,在火把下晃荡——那是被处决的逃兵尸体,像一串风干的腊肉。
  
  “刘玉春想用恐怖稳住军心。”沈砚之声音冷得像冰,“但他忘了,恐怖只能压住人,压不住心。武昌城里的老百姓,还有他手下的士兵,心早就不在他那边了。”
  
  “问题是,我们等不起。”程振邦皱眉,“总司令(指蒋介石)催得紧,武汉三镇必须尽快拿下,打通南北。南边,吴佩孚的主力还在,如果武昌久攻不克,他缓过劲来,从河南、湖南调兵反扑,我们就被动了。北边,孙传芳的江浙联军也在蠢蠢欲动,随时可能西进……”
  
  他没说完,但沈砚之明白。北伐军虽然势如破竹,但根基未稳。武昌像一根钉子,钉在长江中游,不拔掉它,整个战局就难以展开。而时间,是革命军最缺的东西。
  
  “再拖下去,弟兄们耗不起,粮草也耗不起。”程振邦声音低下去,“昨天,第七团已经断粮了。士兵们挖野菜、煮皮带……今天早上,有个连长饿得晕倒,手里还攥着半块发霉的饼子。”
  
  沈砚之拳头猛地攥紧,指节发出“咔吧”的轻响。他想起三天前,一个湖南籍的小战士,才十六岁,饿得啃自己的皮带,被他撞见。那孩子怯生生地看着他,说:“总指挥,我不饿,就是嘴里没味儿,嚼嚼皮子,心里踏实。”现在,那孩子已经躺在城外的乱葬岗上,肚子上被捅了个窟窿,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吃完的皮带。
  
  “传令下去,”沈砚之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今晚,最后一次总攻。集中所有火炮,轰击宾阳门、通湘门、中和门三段城墙。工兵营把剩下的炸药全用上,挖地道,炸城墙。步兵预备队全部压上去,天亮前,必须拿下武昌城。”
  
  程振邦一怔:“全部压上去?那我们的预备队……”
  
  “没有预备队了。”沈砚之打断他,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程振邦的脸,“要么破城,要么战死。没有第三条路。”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振邦,从山海关到武昌,我们走了快二十年。这二十年,多少兄弟死在路上?今天,要么死在城下,要么踏着兄弟们的血,杀进去。我们不能再拖了。再拖,对不起那些已经躺下的,也对不起那些还在等着我们的。”
  
  程振邦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没受伤的右手,缓缓敬了一个军礼。这个礼,敬得极慢,极重,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是。程振邦遵命。”
  
  二、壕沟里的诀别
  
  下午四点,距离总攻还有四个小时。
  
  沈砚之离开指挥所,亲自到前沿壕沟去。
  
  壕沟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腐味——那是汗水、血水、粪便和腐烂物混合的味道。士兵们挤在狭窄的战壕里,有的在擦拭武器,有的在啃干硬的饼子,有的在闭目养神,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坐着,望着城头的方向。
  
  他们看见沈砚之,没有欢呼,没有骚动,只是默默地让开一条路。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有疲惫,有麻木,有绝望,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仿佛只要这个人还在,只要他下令,他们就能冲上去,把那座该死的城墙撕开。
  
  沈砚之慢慢走着,脚步很轻,生怕惊扰了什么。他不时停下来,和士兵们说话。
  
  一个满脸稚气的小战士,正用一块石头打磨刺刀。刀刃已经卷了,但他磨得很认真,一下一下,发出“沙沙”的声音。沈砚之在他身边蹲下。
  
  “多大了?”他问。
  
  小战士抬起头,露出一张被硝烟熏黑的脸,眼睛却亮得像星子:“十七。总指挥。”
  
  “哪儿人?”
  
  “湖南湘潭。家里有爹娘,还有个妹妹。”小战士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在黑脸上格外显眼,“俺爹说,革命军是穷人的队伍,跟着革命军,以后分田地,有饭吃。俺就来了。”
  
  沈砚之心里一酸。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小战士的肩膀:“刀磨得不错。”
  
  “那是!”小战士挺起胸膛,“等会儿冲上去,俺用这刀,捅穿北洋狗的肚子!”
  
  沈砚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看见一个老兵,正用针线缝补自己的军装。军装上全是破洞,有的洞还带着血迹。老兵的手指很粗,但缝补的动作却很灵巧,一针一线,像在绣花。
  
  “老哥,”沈砚之在他身边蹲下,“家里还有人吗?”
  
  老兵抬起头,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脸上布满皱纹,像风干的橘子皮。他看了沈砚之一眼,没认出这是总指挥,只当是个长官,便低下头,继续缝补。
  
  “有。老婆孩子,在湖北孝感老家。”老兵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俺是种地的。去年闹灾,地里颗粒无收,老婆孩子快饿死了。俺听说革命军招兵,管饭,就来了。来了才知道,不光管饭,还教俺识字,教俺道理。俺懂了,俺不是为当兵吃粮,是为像俺这样的穷人有口饭吃,有块地种。”
  
  他缝好一个洞,用牙咬断线头,举起军装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长官,俺这身衣服,是革命军给的。俺穿着它,就得对得起它。等打下武昌,俺就回老家,把地种好,把娃养大,让他们也知道,俺爹是个革命军。”
  
  沈砚之看着他,看着那件补丁摞补丁的军装,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他忽然想起自己,想起二十年前,在山海关外,自己也是个不甘被奴役的年轻人,也是为了“穷人有口饭吃”这句话,拿起了刀枪。
  
  二十年过去了。山海关的雪,云南的雾,四川的雨,湖南的风……他走过多少路,打过多少仗,见过多少死人?可眼前这个老兵,说的还是他当年想说的话。
  
  “老哥,”沈砚之声音有些哑,“你叫什么名字?”
  
  “俺叫赵大夯。”老兵抬起头,憨厚地笑了笑,“打铁的夯。俺爹说,人得像夯一样,实诚,有力气,才能把地夯实,把日子过好。”
  
  “赵大夯。”沈砚之重复了一遍,像要把这个名字刻在心里,“好名字。等打下武昌,我给你请功。”
  
  赵大夯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俺不要功。俺只要能活着回去,把地种好,把娃养大,就知足了。”
  
  沈砚之没再说什么。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壕沟尽头,是敢死队的集结地。
  
  三百名敢死队员,已经整装待发。他们大多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身上只穿单衣,外面套着用稻草编成的“避弹衣”——那是用浸了水的稻草捆成的,据说能挡子弹,其实不过是心理安慰。每个人腰里别着两枚手榴弹,手里握着大刀或长矛,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
  
  敢死队队长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陈烈,是黄埔一期的学生。他看见沈砚之,立刻挺胸敬礼:“报告总指挥!敢死队集合完毕,请指示!”
  
  沈砚之走到他面前,仔细打量着这支队伍。他们大多很年轻,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却像狼一样凶狠。有的人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是渴望。他们知道,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但他们站在这里,没有一个人退缩。
  
  “陈烈,”沈砚之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你们是敢死队,不是送死队。你们的任务是,跟着工兵,炸开城墙缺口,为后续部队打开通道。记住,活着,就是胜利。能回来一个,就是一个。不要做无谓的牺牲。”
  
  陈烈眼睛红了。他大声回答:“是!敢死队全体队员,誓与武昌城共存亡!”
  
  “共存亡?”沈砚之忽然提高了声音,目光扫过每一个敢死队员的脸,“我不要你们共存亡!我要你们活着!活着看到革命成功,活着看到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你们死了,谁来建设这个国家?谁来照顾你们的爹娘妻儿?记住,你们不是去死,是去打开一条活路!一条让千千万万人活下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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