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7章 南昌城头望南北 一封家书抵万金
第0547章 南昌城头望南北 一封家书抵万金 (第2/2页)“程振邦前些日子受了伤,儿送他去了后方的医院。医生说没有大碍,休养一阵就好。母亲不用挂念。”
写到这里,他的笔在“没有大碍”四个字上停了很久。他盯着那几个字,眼睛有点发酸。最后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写。
“儿前些天在南昌城外的赣江边,看到一棵老樟树,有一千年了。树身要七八个人才能合抱。树上有鸟窝,小雀儿在窝里叫。儿站在树下看了很久。想起小时候在山海关,母亲带儿去庙里烧香,庙门口也有一棵老樟树。儿那时候淘气,爬上去掏鸟窝,被母亲骂了一顿。”
“儿长大了,不掏鸟窝了。但儿还是想爬上去看看。”
“母亲要保重身体。等仗打完了,儿回去看您。给母亲磕头。”
“儿砚之叩上。”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写了一个地址——山海关,南大街,沈宅。然后他把信放在桌上,等明天让军邮寄出去。
信放好了,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南昌的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赣江的水汽和桂花的甜香。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程振邦生前跟他说过——程振邦老家在广西桂林,家里有一个老母亲,一个妻子,一个女儿。女儿今年应该七岁了。程振邦每年给家里写一封信,写好了不敢寄,怕家里知道他在外面打仗。但每年过年的时候,他都会把信烧掉,对着南方的方向磕三个头。
“我娘知道我在外面,但不知道我在打仗。”程振邦说这话的时候在笑,“我跟她说我在广州做生意。她说做生意好,做生意平安。”
沈砚之当时问他:“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程振邦说:“等我打完仗。打完仗回去,穿着军装回去。让她看看,她儿子当将军了。”
程振邦没有等到那一天。
沈砚之从窗前转过身,走到桌前。他打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样东西——程振邦的一本小册子。是行军途中写日记用的,巴掌大,布封面,边角磨得起了毛。程振邦牺牲后,沈砚之把这本册子收了起来,一直没看。现在他翻开封面,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如果我死了,把这本册子交给我女儿。”
沈砚之慢慢翻着。册子里记的密密麻麻,有的是行军的路线,有的是战斗的经过,有的是简单的几句话。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了七个字。
“小荷,爹去打仗了。”
小荷是程振邦女儿的名字。
沈砚之把那本册子合上,放进自己贴身的衣袋里。然后他坐下来,拿出一张新纸,开始写第二封信。
这封信是写给程振邦妻子的。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信不长,只有三段。第一段告诉她程振邦牺牲的经过,第二段告诉她抚恤金已经落实,第三段告诉她——等仗打完了,他会亲自去广西看她和小荷。
写完,他把信折好,和第一封信放在一起。两封信并排放着,一封寄往山海关,一封寄往广西桂林。
窗外,卖馄饨的梆子声又响了一遍,从远到近,再从近到远。沈砚之站起来关了窗,把那两封信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灭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黑,只有楼梯口亮着一盏油灯。他借着微光下了楼,走到院子里。夜风凉了,天上没有月亮,星星却亮得扎眼。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赵副官从隔壁的屋子里走出来。
“将军,这么晚还没睡?”
“睡了。起来透透气。”
赵副官走过来,递给他一件外套。
“将军,明天总政治部要来一个人,说是要跟您谈独立旅的整编问题。”
“什么人?”
“姓向,向警予。是个女的,据说是总政治部的大人物。”
沈砚之接过外套披上,没说话。向警予这个名字他听过。地下党方面的女干部,据说在武汉主持妇女工作,很有威望。总政治部派她来谈整编问题,说明上头对独立旅的态度还不明确——派一个女干部来,是试探,也是给面子。
“知道了。明天上午九点,请她来指挥部。”
赵副官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一下。”沈砚之叫住他。
“将军?”
“明天早上,帮我把这两封信寄出去。一封寄山海关,一封寄广西桂林。”
赵副官接过信,看了看信封上的地址,点了点头。
“将军,您这些年寄过很多信回山海关,但从来没收到过回信。”
沈砚之沉默了几秒。
“我母亲不识字。她收到信要找人念。念完了她记不住。但她知道信来了。”
他说完转身往楼上走。赵副官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的黑暗中。夜风把院子里的桂花香送过来,浓得像蜜。
赵副官把那两封信贴身收好,回了自己屋子。
第二天上午九点,向警予准时到了指挥部。
她比沈砚之想象中年轻——三十出头,短发,穿着一身灰布军装,腰扎皮带,脚踩布鞋。脸上没有脂粉气,眼睛亮得像两颗黑珍珠。她进门后跟沈砚之握了手,手劲不小,握得很稳。
“沈将军,久仰。程振邦同志是我的朋友。”
沈砚之微微一愣。
“你们认识?”
“我在广州的时候,跟他一起办过农民讲习所。”向警予的声音很平静,“他是个好同志。他的牺牲,是我们共同的损失。”
沈砚之让座、倒茶。向警予接过茶碗放在桌上,没有喝,直接切入了正题。
“总政治部让我来谈三件事。第一,独立旅的整编方案。第二,周荫人第三团的政治教育问题。第三——”她顿了一下,直视着沈砚之的眼睛,“沈将军本人对未来去向的想法。”
沈砚之看着她。这个女干部说话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废话,比许多男人还利索。
“整编方案我同意总政治部的安排。周荫人那边没有问题,他自己配合。至于我个人——”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我是军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北伐还没有结束,我去哪里都行。”
向警予点了点头。但她的目光没有移开。
“沈将军,有句话我直说。总政治部有人对独立旅有疑虑。原因我不说你也知道——程振邦牺牲之后,独立旅在战场上的表现不如从前。有人说,独立旅的魂跟着程振邦一起走了。”
沈砚之的手指在茶碗边缘轻轻敲了一下。很轻,但向警予注意到了。
“独立旅的魂没有走。”沈砚之的声音很稳,“程振邦的魂在独立旅每一个士兵的枪膛里。下一次打仗,我让你亲眼看到。”
向警予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不灿烂,但很真。
“好。我等着看。”
她站起来,伸出手。沈砚之握住她的手。这一次,她的手劲更大了些。
“沈将军,还有一件私事。”向警予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叠好的纸,“这是程振邦同志牺牲前三天写的一封信。他当时让我代为保管,说如果他回不来,就转交给你。但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沈砚之接过那张纸,展开。
是程振邦的笔迹。潦草,但有力。
“老沈:仗打得差不多了。我这些天总在想一件事。我要是回不去,你帮我做三件事。第一,把我那本册子给小荷。第二,跟我娘说我在广州做生意,没打仗。第三——你替我看看新中国。”
信很短,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最后三个字是“新中国”,写在纸的最下面,用力很重,笔尖把纸都戳破了。
沈砚之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向警予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将军,我走了。后天回武汉,有消息我通知你。”
“向同志。”
她站住了。
“程振邦的第三件事——我替他看。”
向警予点了点头。她推开门,走进了南昌城十月的阳光里。
沈砚之一个人坐在指挥部里,手里攥着那封信。信上的三个字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黄。他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和那本册子放在一起。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南昌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新的旗帜在城头飘扬。远处赣江上的船帆点点,像一片片白羽毛漂在水面上。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把窗户推开。阳光和风一起灌进来,灌满了整间屋子。
风雷还在继续。前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