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赣水苍茫
第548章 赣水苍茫 (第2/2页)“师长!浮桥断了!”
沈砚之回头看了一眼,浮桥从中间断开,两截桥板在河汊里打着旋。对岸还有大半的部队没过来,周明远站在断裂处急得直跺脚。
“别管浮桥!”沈砚之大喊,“从水里蹚过去!能蹚的都给我蹚过来!”
周明远咬了咬牙,第一个跳进河里。深秋的河水冷得像刀割,他蹚到一半,水已经没到了胸口。后面的兵跟着往下跳,一个接一个,在河汊里蹚出一条人路。对岸的机枪子弹在水面上溅起密集的水柱,有人中弹倒下了,沉进水里再没浮起来。
沈砚之站在岸边,看着那些蹚水的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一个接一个补上去,心口像被人攥住了。但他没有时间悲伤,永和门方向的枪声越来越激烈,赵铁柱那边撑不了多久。
“跟我来!”他带着已经过河的兵往城门冲。
永和门里已经打成了一锅粥。赵铁柱的突击营占了城门洞,但两侧城墙上的敌军居高临下往下打,突击营死伤惨重。赵铁柱本人左胳膊上中了一枪,用绷带草草缠了一下,还在抡着大刀片子跟敌人肉搏。
沈砚之带人冲进去的时候,赵铁柱正跟一个敌军军官抱在一起在地上翻滚。沈砚之一枪托砸在敌军军官的后脑勺上,那人闷哼一声不动了。赵铁柱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血,龇着牙冲他喊:“师长!城楼上的机枪!不把它敲掉咱们站不住!”
沈砚之抬头看,城门内侧有一道石阶通向城楼,石阶上堆满了敌军的尸体,但城楼上的机枪还在往下扫。他一把抓住赵铁柱的胳膊:“你守城门!我带人上去!”
石阶只有三尺宽,两侧是光秃秃的石墙,没有任何遮挡。沈砚之带着二十多个兵往上冲,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捡起他的枪继续冲。冲到一半的时候,城楼上扔下来一排手榴弹,爆炸的气浪把沈砚之掀翻在地,弹片擦着他的额角飞过去,血立刻糊了半边脸。
他爬起来,抹了一把眼睛上的血,继续往上冲。身后的兵跟着他,一个接一个,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冲到城楼上的时候,二十多个人只剩下七个。城楼里的敌军机枪手正忙着换弹链,被沈砚之一枪撂倒。剩下的几个敌军见势不妙,扔了枪就往城楼下跳。
沈砚之冲到城楼垛口,朝下面大喊:“城破了!城破了!”
永和门内的敌军听到喊声,阵脚大乱。赵铁柱趁势带人往外冲,扩大突破口。已经过河的大部队从城门涌进来,像一股潮水灌进了南昌城。
天快亮的时候,南昌城内的枪声渐渐稀了下来。孙传芳的残部从德胜门和章江门突围逃走,南昌城落入了北伐军手中。
沈砚之站在永和门的城楼上,靠着垛口坐下。他的额角还在流血,血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灰扑扑的军装上。他懒得去擦,就那么坐着,看着天边的云被朝阳染成一片金红。
赵铁柱拄着一根步枪瘸着腿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师长,咱们赢了。”
“嗯。”
“您不高兴?”
沈砚之没说话。他看着城下,永和门外的河汊在晨光中泛着浑浊的黄色,浮桥的残骸和木船的碎片漂在水面上,隐约还能看见一两只军帽在水里打着旋。他想起昨晚那些蹚水过河的兵,一个接一个跳进冰冷的水里,一个接一个倒下。
“铁柱,”他忽然开口,“你说这些兵,他们图什么?”
赵铁柱愣了一下,想了半天:“图……打赢了有口饭吃?”
沈砚之摇了摇头,但没有解释。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往城楼下走。“走吧,还有事要做。”
打下南昌只是第一步。孙传芳的主力还在,江西的战事远没有结束。但此刻,沈砚之只想做一件事。他走下城楼,穿过满地的弹壳和血迹,走进城内一条小巷。巷子深处有一户人家,门虚掩着,院子里晾着一竿子衣服。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蹲在井边洗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一个满头是血的军官站在门口,吓得手里的菜叶都掉了。
“大娘,”沈砚之站在门槛外,没有进去,“借您家灶台用一下,行吗?”
老太太愣了半天,点了点头。
沈砚之走进院子,在灶台前坐下,生火,烧水。他从随身的布袋里摸出一把干面条——那是从武昌带出来的,一直没舍得吃——下进滚水里。面条在锅里翻滚,他蹲在灶台前,看着那些白色的面条慢慢变软,浮起来,忽然想起一个人。
程振邦。
武昌城下,程振邦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往前走”。他说的是:“砚之,下辈子你煮面给我吃。”
那是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在保定军校,程振邦第一次吃他煮的面,把碗都舔干净了,说“沈砚之你要是不当兵,可以去开面馆”。后来每次打仗之前,沈砚之都会煮一锅面,两个人蹲在战壕里吃。程振邦吃得快,三两口就扒完了,然后盯着沈砚之的碗。
“你慢点吃,给你留半碗。”
“不用,你吃你的,我就看看。”
沈砚之把煮好的面捞进碗里,放在灶台上。碗里没有油,没有盐,只有一把从城门口捡来的野葱,切碎了撒在上面。他端起碗,吃了一口,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老太太蹲在旁边,看着这个满头是血的军官一边吃面一边掉眼泪,吓得不敢说话。过了半天,她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长官……您……您还好吧?”
沈砚之把面咽下去,抹了一把脸,朝老太太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是冬天结冰的河面上裂开的一道缝,底下有水在流动。
“没事。”他把碗放下,站起来,整了整军装,“面很好吃。谢谢您。”
他走出巷子,阳光已经照满了整条街。街上到处都是北伐军的士兵,有的在清扫战场,有的在张贴安民告示,有的靠在墙根下打盹。一个年轻士兵蹲在路边,怀里抱着一杆枪,正低着头写什么东西。沈砚之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士兵在写家信,信纸上只有三行字:“娘,我还活着。南昌打下来了。等仗打完了我就回去。”
沈砚之拍了拍那个士兵的肩膀,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前走。阳光落在他身上,暖烘烘的。他想起十年前在山海关举起的那面旗,想起在南京见到的孙中山,想起袁世凯死后他流亡日本的那个冬天,想起程振邦倒在武昌城下的样子,想起昨晚那些跳进河汊的兵。
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他看不清。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得走下去。不是为了什么主义,不是为了什么领袖,是为了那些写家信的年轻士兵,为了在城楼上往下扔手榴弹的老百姓,为了那个在井边洗菜的老太太。
他们想要的东西很简单。一碗面,一封家信,一条能活下去的路。
沈砚之把军帽戴正,朝城东走去。那里有他的部队在等他。南昌城在晨光中渐渐苏醒,街巷里飘出炊烟,有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一切看起来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但沈砚之知道,这座城里刚刚流过血。那些血渗进了石板路的缝隙里,渗进了赣江的水里,渗进了这个国家的地底下。总有一天,那些血会开出花来。
他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