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沈夫人之死
第一章 沈夫人之死 (第1/2页)腊月初八,燕京城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整条朱雀街都挂满了红灯笼,镇北将军今日迎娶户部尚书的嫡女,迎亲的队伍从街头排到街尾,鞭炮声震得屋瓦上的积雪簌簌往下落。
街边看热闹的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有小孩子钻到最前面,捡那些没炸响的哑炮仗,被大人揪着耳朵提回来,照屁股就是一脚。
“镇北将军好大的排场。”
“那可是皇上跟前儿的红人,你瞧瞧这阵仗——”
“哎,我怎么听说,将军府里原来那位……”
“嘘——提那晦气事作甚,不吉利!”
人群里有人压低了嗓子:“听说是疯了,关在后院呢。”
“都半年没见着人了,谁知道是死是活。”
没人注意到,在将军府最东边那间被积雪压了半扇屋檐的偏院里,有人正听着这满城的鞭炮声,一根一根拔着手上的倒刺。
指缝里渗出血珠子,她也不觉得疼。
疼了半年,早就不知道什么叫疼了。
她叫宋霜序。
三年前嫁进镇北将军府的时候,是燕京城多少闺秀艳羡的正二品将军夫人。
那时候谢昭还不是镇北将军。
他只是个五品游骑将军,在边关打了三年仗,朝中无人,粮草都拨不下来。宋家是燕京数得上名号的富商,宋霜序带着一百二十抬嫁妆进门,嫁妆单子从宋家老宅铺到将军府门口,满城哗然。
人人都说谢昭娶了个聚宝盆。
谢昭跪在她父亲面前,说这辈子绝不教霜序受半分委屈。
那时候他眼里有光,看她的时候会笑。成婚那晚掀了盖头,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声说了一句——宋霜序到现在还记得,每个字都记得——“我谢昭何德何能。”
后来他升了定北将军。
再后来是镇北将军。
圣上亲赐的府邸,御笔题写的牌匾。朝堂上人人都要给他三分薄面,连首辅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唤一声“谢将军”。
而宋家的生意一年不如一年。
没有为什么,只是京里那些管事们忽然都不跟宋家来往了。商铺被封,货船被扣,大哥跑断了腿也疏通不了关系。父亲气得卧病在床,母亲一夜白了半边头发。
宋霜序去找谢昭,管家说将军在书房议事,不见。
再去,还是不见。
第三次,她在书房外面从午时站到天黑,丫鬟跪了一地求她回去。书房的门终于开了,谢昭走出来,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太熟的远亲。
“粮草的事,朝中自有章程,你一个妇道人家,不要过问。”
门在她面前重新关上。
她那时候就该明白的。
一个需要你倾家荡产去帮的男人,有了翻身的本钱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账本烧掉。你给过的,他不想认;你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他不想留。
腊月初八,他娶新妇。
新妇姓孟,户部尚书嫡女,真正的金枝玉叶。
宋霜序想起半年前那个晚上。
她是被人从床上拖下来的。婆母周氏带着人堵在门口,一口咬定她与外男私通。谢昭站在门边,从头到尾没有看她一眼,只是说:“关起来。”
没有审问,没有分辨。
一句话就把她从正院挪到了这间偏院。
六个月,一百八十三天。
窗外的积雪越来越厚,鞭炮声停了,大约是新娘子已经迎进了门。唢呐换成笙箫,大约是新人正在拜堂。
一拜天地。
宋霜序拔掉右手食指上最后一根倒刺,血珠子沿着指甲缝渗出来,她随手擦在脏兮兮的裙摆上。
二拜高堂。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身披大红斗篷的女人踩着雪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仆妇。
斗篷下面露出一角大红嫁衣,金线绣的凤凰,流光溢彩,几乎要晃瞎人眼。
那是正室才能穿的礼服。
宋霜序嘴角扯了扯:“孟小姐,这身衣裳不合规矩。”
你还没进正院,我不死,你就只是个妾。
孟晚棠没有生气,笑盈盈地在她面前坐下来,把手炉递给身后的仆妇,搓了搓手:“宋姐姐说的是。所以妹妹这不是来了么?”
宋霜序没有说话。
“姐姐在等将军吧?”孟晚棠用一种看透一切的目光打量她,环顾了一圈这间漏风的屋子,叹了口气,“将军这些日子太忙,托我来看看。这大冷的天,姐姐住在这种地方,妹妹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你来,”宋霜序打断她,“不光是为了说这个。”
孟晚棠的笑容微微一僵,不过很快恢复如常。
“姐姐是个聪明人。”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铺在桌上,“妹妹也不绕弯子了。”
那是一张休书。
上面已经盖了将军府的印,落款处写了两个字:谢昭。
字迹潦草,像是随便一挥而就。
宋霜序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三年。一百二十抬嫁妆。倾尽家财。
就换了这两个字。
她忽然笑了一下。
“还有呢?”
孟晚棠一愣:“什么?”
“你们要的,不只是休了我。”宋霜序靠在墙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宋家虽然没落了,到底在江南还有几家铺子。我的嫁妆单子还在,当初那一百二十抬,按大梁律,夫家休妻,嫁妆如数退还。”
她抬起眼,看着孟晚棠:“将军府拿不出来吧?那些银子,都充了军饷。”
孟晚棠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片刻后,她重新笑起来,笑得比方才更灿烂,眼里却冷得像外头的雪。
“姐姐既然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妹妹也不藏着掖着了。”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宋霜序:“你弟弟宋云停那个傻子,三个月前居然跑到京兆尹去告状,说什么他姐姐是被陷害的。”她轻笑一声,“真是年轻气盛,也不想想京兆尹是谁的人。”
宋霜序的脊背一瞬间僵住了。
“你……你们把他怎么了?”
“没怎么。”孟晚棠轻描淡写地说,“就是在去京兆尹的路上,遇着了几个不长眼的强盗,失足落水。听说捞起来的时候,脸都泡烂了,若不是身上那块宋家的玉佩,险些认不出来。”
宋霜序的耳朵里嗡的一声。
什么都听不见了。
眼前这张凤冠霞帔的脸,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红色影子。
云停。十九岁。比她小三岁。
小时候她偷偷溜出去玩,回来被母亲罚跪,是云停偷偷藏了馒头塞给她。她出嫁那天,云停在花轿后面追了半条街,喊姐你到了将军府要给我写信。
后来她没怎么写过信,因为日子太苦了,不想让弟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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