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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田头诊脉,书海拾珠

第二十五章:田头诊脉,书海拾珠 (第2/2页)

四月十五,黄甫又来了。这一次他带来的消息有些不同寻常。他在诊堂里坐下后先喝了半盏茶,然后压低声音说:“先生,我昨天在国子监听郑助教讲完课后,和几个同窗在监外巷子里吃面。邻桌有几个人在说话,其中一个是太医院的人,我没看清脸,但听见他说了一件事——‘陛下最近召了城外一个什么道长入宫’。另一个就问‘哪个道长’,那人就说了个名字,我没听清,但好像是个姓张的。他们在说那道士会什么‘望气之术’,陛下很是器重。”黄甫说完看了看沈砚,“我觉得这事先生应该知道一下。”
  
  沈砚端着茶杯的手指停了一瞬。朱元璋在召见了他之后又召了一位懂“望气之术”的道士入宫。这和他当初猜想的方向一致——皇帝心里那根“异术干预朝政”的刺没有消,他正在寻找一种方式来“掌握”这些力量。召一位懂得望气的道士入宫,名义上或许是问吉凶、卜天象,但实质上是一种试探和布局。
  
  “那个姓张的道士,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你听到他们说了没有?”
  
  黄甫又努力回想了一下:“好像提了一句‘张真人’还是‘张道长’来着……还有说是从终南山下来的。”
  
  终南山。道家名山,历代多高道隐居。如果真是一位有真修行的道士,那或许和赵崇真不是同一类人。但如果也是借道术之名行趋利之事的人,那金陵城里又要起波澜了。
  
  “我知道了。”沈砚对黄甫说,“你以后在国子监听课和参加文会时,但凡听到和术法、道士、方士相关的事,多留意几耳朵。”黄甫郑重点头:“先生放心。”
  
  送走黄甫之后,沈砚独自坐在诊堂里,把茶杯里剩余的半盏茶慢慢喝完了。窗外槐树荫浓密,正午的蝉鸣一阵接一阵地响着。他看着门外被日光晒得发白的巷口地面,在心里把朱元璋、终南山的张姓道士、太医院的动静这几件事过了一遍。暂时还看不出什么,但需要保持警觉。
  
  四月十八这天傍晚,沈砚在院子里给新发的秋菊幼苗浇水时,听见巷口传来一阵车马声。他放下水瓢走到门口看时,一辆青帷马车正停在济世堂门口,车上下来一个人——是薛元。礼部侍郎薛元今日没有穿官服,而是换了一身寻常的灰色直裰,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中年文士。他快步走到沈砚面前低声道:“沈先生,明日午时,鸡鸣寺后门,有个人想见先生一面。是那位从终南山来的张道长。”他顿了顿,“陛下赐了他一座道观暂住,他今日入宫觐见之后,托了身边的人辗转找到我,说想私下见见先生,不惊动任何人。”
  
  沈砚看着薛元,猜不出这位礼部侍郎和终南山道士之间的关系——是受托传话,还是另有渊源。但对方既然能通过薛元找到他,说明在金陵城里已经有人替他织起了联络网。“好,我去。”
  
  薛元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上了马车便走了。车轮声在暮色中渐渐远去,巷口的最后一抹夕光也跟着收尽了。
  
  第二天午时,沈砚如约到了鸡鸣寺后门。和上次与刘伯温喝茶时同一片山坡、同一张青石桌、同一棵老茶树。但今日桌对面坐的不是告老还乡的老谋臣,而是一个穿灰色道袍的瘦长老者。老者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银光。他面容清癯,颧骨微凸,但一双眼睛极清亮,像是山涧深处经年不冻的泉水。他身边没有带任何弟子和随从,只在石桌上放着一柄竹杖和一只粗瓷茶杯。沈砚走到石桌前时老者抬起头来,目光在沈砚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笑了。他的笑容和煦而淡然,像深山古庙里一盏长明不灭的油灯。
  
  “沈先生来了。贫道姓张,道号守静,终南山清虚观住持。冒昧相约,还望先生不要见怪。”
  
  沈砚在他对面坐下:“张道长找草民,不知有何指教?”
  
  张守静给沈砚倒了一杯茶,然后自己也端起来喝了一口。他的动作极慢极从容,每一寸移动都带着一种山里人特有的安稳,不急不迫,像时间在他面前走得比别处慢一些。他放下茶杯后开口了:“贫道在终南山住了六十年,山中岁月清净,极少下山。这一次下山入金陵,是陛下连下三道诏书召贫道来的。陛下说金陵城中近来有异象频现,需要有人能‘观气望运、安抚地脉’。贫道推辞了两回,第三回不好再推了,便来了。”
  
  他看着沈砚的眼睛,语气平和而坦诚:“但贫道来了之后发现,金陵城中确实有人在做这件事——调地气、安水脉、镇乱魂、济世人。那个人做的事,和贫道应当做的事,是一样的。既然有人在做,贫道也就不必多此一举了。”
  
  沈砚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张道长是想说——你要走?”
  
  张守静轻轻点头:“贫道打算入宫面奏陛下,说明金陵城中已有高人镇守,贫道愿退归终南山继续清修。但在走之前,贫道想见一见那位‘高人’,当面确认一件事——先生的济世一脉,和贫道在终南山读过的先贤遗稿中记载的‘济世道医’,是不是同一脉传承?”
  
  沈砚没有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了那卷黄甫送他的旧书,放在石桌上推了过去。张守静低头看着那卷泛黄发脆的书卷,目光落在封面上依稀可辨的“济世”“要录”几个字上,静静地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拂过封面上的残字,如同触摸一件遥远的旧物。他的眼眶微微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随即被他闭眼压了下去。片刻后他睁开眼,把书卷推回沈砚面前,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这就是了。贫道年轻时读过的先贤遗稿里提到过这部书——是济世一脉元末分支传人的手录,后来散佚了,贫道寻了三十年都没有寻到。原来它在这位先生手里。”他站起身来,拿起竹杖,“陛下那边,贫道会去说明。先生只需继续做先生该做的事。金陵城这一方水土有先生守着,贫道放心了。”
  
  沈砚也站起来拱手行礼:“张道长一路珍重。”
  
  张守静拄着竹杖沿着山坡慢慢走下去,灰袍的身影在午后的树荫间时隐时现,最后转过一道弯便不见了。
  
  沈砚站在青石桌旁目送着那道灰影消失,然后在石桌边重新坐下来,把张守静给他倒的那杯已经半凉的茶端起来喝了最后一口。茶汤微涩但回甘绵长,在舌根处留下一缕清幽的余香。他坐在那里,抬头看了看头顶老茶树的叶子在风里轻响,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桌面上,像无数细碎的金箔贴满了青石。山坡下鸡鸣寺的钟声当当当地响了几声,沉沉地向远处散开。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收拾好杯盏往山下走去。走到半路时迎面碰上一个挑着担子卖樱桃的货郎,担子里的樱桃红得透亮,在太阳底下像一筐玛瑙珠子。沈砚买了半斤,用荷叶包着拎在手里继续走。回到柳叶巷时周婆子正坐在门口一边晒太阳一边给自己新做的绣花鞋纳鞋底,看见他回来扬声问:“小先生回来啦?买了什么好东西?”沈砚把荷叶包递过去让她抓了一把樱桃。周婆子咬了一颗“嘶”了一声说酸,又连吃了两颗说“后面这枚甜了”,然后笑嘻嘻地揣着那一把樱桃回了铺子。
  
  沈砚推门进医馆。诊堂里安安静静的,午后的阳光从南窗照进来,在桌案上铺了一大片暖融融的金光。他先把樱桃放在灶台上,洗了手坐到诊案前,翻开《玄术济凡尘》,把今天和终南山张守静见面的经过简要记录了下来,又在末尾加了一行:“张守静道长言其将启程返山,金陵之事托于余。余不知能否承此重托,然既已在位,便不可退缩。夏至将至,暑热与时疫同来,需加倍留意。”
  
  写完搁笔,他拿了一枚樱桃放进嘴里。果肉饱满多汁,先是一缕淡淡的酸意在舌尖绽开,随即涌上来一阵清甜的回甘。他嚼了嚼咽下去,又拿了一枚,靠在椅背上慢慢吃着,听着窗外越来越响的蝉鸣开始把这个初夏的午后一寸一寸地填满。
  
  (第二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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