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夏深如煮，药毒暗藏
第三十五章：夏深如煮，药毒暗藏 (第2/2页)“刘夫人，这个厨子你打算怎么处理？“沈砚把纸包收好。刘夫人的目光变得冷了一些：“我已经让我娘家兄长派人来过了，明日就会找个理由把他遣走。但我要知道，他是受谁指使的。“
沈砚想了想说：“你遣走他之前，先不要打草惊蛇。等他走了之后，你派人在他常去的地方暗中看看有没有人和他接头。若能查到幕后的主使，你家老爷才算真正安全了。“
刘夫人感激地握住沈砚的手：“先生大恩，我王家记一辈子。“
四月二十五，王家的厨子被“家中老母病重“为由遣走了。刘夫人安排了人远远地跟着他，发现他出城后直奔城南一间破旧的土地庙，在那里和一个穿灰袍的人见了一面。刘夫人的人没有靠近，只远远看见了那灰袍人的身形。那人的背影瘦长，走路时步伐稳定而有规律，像是一个习惯于在暗处走动的人。
沈砚听到这个描述时没有接话。他心里浮起了一个模糊的猜测，但还不能确定。那些逐日损的粉末，那熟悉的暗褐色调，那类水魄残留的气息——如果和旧战场的东西有关，那就远不止是王家一家的事了。
四月底的一天傍晚，沈砚坐在院子里把黄甫今天练针时扎过的穴位又复盘了一遍。黄甫蹲在他面前给他按揉扎过针的小腿，手法认真而轻柔，一边揉一边说：“先生，今天足三里那个位置你感觉针感到了膝盖没有？我好像觉得捻转力度不够，可能没到深层。“沈砚想了想说：“你感觉是对的，入针后再往里推一分会更合适。明天你再试。“
“好。“
两人就这么一个坐着、一个蹲着，在院子里的暮色中安安静静地对了一会儿话。墙角那丛秋菊已经长得比去年更高了，宽大的叶片在晚风里轻轻摇摆着。沈砚看着那些叶片，忽然想起了什么：“去年这个时候，秋菊才刚发芽。今年已经长这么高了。“黄甫抬头看了看那丛茂密的秋菊：“是啊，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在文昌巷里背医书呢。那时候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每天对着书发呆。“他笑了笑，“现在起码会扎针了。“
“还会开方了。“沈砚补了一句。黄甫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五月端阳这天，金陵城又热闹了起来。巷口挂满了艾草和菖蒲，家家户户门口飘着粽子叶的清香气。周婆子今年包的是蛋黄肉粽，送了一大串过来挂在济世堂的门框上，翠绿的粽叶在风中微微摇晃着。沈砚和黄甫各吃了两个，糯米软糯咸香，蛋黄的绵沙和瘦肉的鲜香在口腔里完美交融。黄甫一边吃一边在院子里踱步消化食儿，周婆子在巷口和几个老姐妹讨论谁家包的粽子最好吃。下午医馆关了一会儿门，沈砚带着黄甫去秦淮河走了走。端午节的秦淮河上漂着几艘画舫，挂着红绸，船上有人在大声唱着小调；两岸聚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孩子们举着纸折的小船放在水面上漂，看谁的船漂得最远才沉下去。黄甫也蹲在岸边叠了一只小船，折得歪歪扭扭的，放下去刚离岸就翻了，他不服气又折了一只，这回折结实了，小船在河面上晃晃悠悠漂了很远才沉。他站在岸边目送那只小船漂远，像在心里许了一个什么愿。
六月一到，金陵城正式入了暑伏。这年的夏天比去年还要热几分，槐树的叶子被晒得油亮油亮的，蝉鸣从早到晚不歇。沈砚把诊堂里的竹帘换成了更密的细竹帘，又在院子里搭了藤架种了几株葫芦，藤蔓爬满了架子，把整个院子遮出了一大片阴凉。黄甫在藤架下面放了两把竹椅和一张小方桌，两人有时候傍晚就坐在这儿喝茶看书。六月十五这天的午后，沈砚正在藤架下翻看那卷元末旧书时，门口来了一个人。那人穿着普通的灰布短褐，头上戴着一顶旧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脸，但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挺拔和稳健。他在诊堂门口站定后摘下了草帽，露出一张方正的、晒成古铜色的脸——蓝玉。蓝玉穿着便装，身后没有带随从，只一个人。
“沈先生。“他开口，声音比在军中时低了几分，目光沉稳中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态，“我路过金陵，顺道来看看先生。“
沈砚起身把他迎进藤架下的阴凉处，倒了茶。蓝玉坐下来喝了两口茶，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军中那次疫病之后，我一直在想先生的事。一个大夫，能在那样的环境里稳住局面、治好那么多人，不是光靠医术就能做到的。“他看着沈砚，“我今天来，除了当面道谢，还想问先生一件事——先生觉得，咱们大明，还能太平多久？“
沈砚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蓝玉是一个在北方边境打了大半辈子仗的将领，突然问出这句话，说明他已经感觉到了某种不祥的预兆。沈砚没有直接回答他，只反问了一句：“蓝将军觉得呢？“蓝玉沉默了很久，目光望向远处槐树的树冠，在六月的阳光下绿得深沉厚重。然后他低声说：“太快了。咱们打下来的江山，根基还不稳。北方草原上的残部还在虎视眈眈，朝里却已经开始有些人急着争功抢权了。我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想起当年咱们一起在漠北打仗的日子——那时候虽然苦、虽然累，但大家都在一个方向上使劲，不分彼此。现在呢？“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没有再继续往下说。沈砚看着这个在北地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将军此刻坐在金陵城一间小医馆的藤架下喝茶的背影。蓝玉坐了约莫半个时辰便起身告辞了。临走时他从腰间解下一块铁质腰牌递给沈砚：“先生拿着。若日后在北方遇到什么事，拿这个到任一戍边的军营里，会有人帮你。“沈砚接过腰牌看了看——铁质、磨得光滑，上面刻着一个“蓝“字和几道简单的纹路。他收进怀里，道了谢。蓝玉重新戴上草帽，在午后闷热的阳光中走出了柳叶巷。沈砚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槐树荫的尽头，心里浮起一阵说不清的沉重感。徐达提醒他“朝中会有变动“，刘伯温告老还乡时隐晦地提及“金陵的水“，现在蓝玉又专程到访问出那句“还能太平多久“——这几位开国功臣各自以不同的方式在向他传递同一个信号：大明的暗流正在变得越来越深、越来越急。
但他只是一个开医馆的大夫。他治得了病，治得了魂，甚至治得了压运术和水纹符，但他治不了一个王朝的暗流。他能做的只有守住自己这间医馆，守住那些走进门来的病人，在每一张方子里写下自己对这个世界的善意和期盼。
当天夜里沈砚翻开《明朝那些事儿》，把蓝玉来访的事记录下来，又在末尾加了一行：“蓝将军来时面色沉郁，言语间对朝中动向颇有忧虑。他是手握重兵的人，他的忧虑比寻常人的忧虑更值得在意。但余身为道医，济世不济朝、渡人不渡国。朝堂上风云如何变幻，只要济世堂的门还开着，余便只有一个身份——大夫。唯愿天下苍生少病少灾，至于其他，听天由命。“他搁了笔，把书合上放在桌案一角。窗外的月光照进屋里铺了一地银白。六月末的夜里，整座金陵城都沉在燥热之后的短暂凉意中，安静得像一座沉睡的岛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