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阎王山
第34章 阎王山 (第2/2页)像重物撞上树干。
随后是男人压低的喝问。
白韶没有停。
继续沿山道往前。
顾远却在经过一处岔口时,闻到了一股药味。
不是灵草。
是新鲜血液里混着彼岸花根才会有的冷甜。
他脚步慢了一息。
白韶已经走出数丈。
没有回头。
顾远看向林内。
灰雾遮住视线,只隐约能看见几道壮硕人影围着一棵树。
树上倒吊着一个人。
长发垂地。
身上只剩几片被撕裂的黑色衣料,手腕与脚踝全被铁索勒出血痕。那些男人并未急于杀她,而是用一根沾盐的皮鞭反复抽打肩背。
每抽一下,便问一次东西藏在哪里。
女人始终没有回答。
一名赤膊大汉失去耐心。
他身高近两米,胸口纹着一只张嘴鬼面,双肩各套一只铁环。铁环中穿着锁链,末端连着树上女子脚踝。
他一把扯动锁链。
女子身体倒悬着撞上树干。
血沿长发滴落。
另一名矮壮男人蹲在地上翻她的包袱。
里面只有几件破衣、药铲、两只空玉盒和一块染蓝的泥。
他把蓝泥放到鼻前闻了闻,眼神变得贪婪。
彼岸花根附近才会有这种泥。
女人一定已经找到过。
顾远没有立刻冲进去。
先看人数。
七个人。
最强的是赤膊大汉。
气血旺盛,双脚落地时泥土微沉,至少已达武道宗师层次。
矮壮男人擅长辨药,腰间挂着四只毒囊。
其余五人各持短刀与弩箭,站位看似松散,却封住了树林所有出口。
顾远如今连最弱一人都未必能正面对付。
贸然出手,不是救人。
只会让树上多吊一个。
他回头看向山道。
白韶已经不见了。
像根本没有发现这里发生的一切。
林中那名矮壮男人从包袱夹层摸到一片干枯花瓣。
花瓣通体暗红。
边缘却泛着幽蓝。
他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找到了。”
赤膊大汉走近树下。
粗大的手抓住女子头发,将她脸抬起来。
那是一张极年轻的脸。
二十多岁。
脸侧全是泥与血,左眉上方有一道新伤。即便倒吊许久,眼神仍然很清醒。
大汉把花瓣放在她眼前。
“花呢?”
女人嘴唇动了动。
声音太轻。
大汉俯身靠近。
她忽然张嘴,一口咬住他的耳朵。
鲜血喷出。
大汉怒吼,拳头砸向女人腹部。
拳尚未落下。
一颗松子从林外飞来。
没有雷光。
也没有破空声。
松子碰到大汉手腕后,像落上一只小虫。
下一刻,整条右臂从肘部向下失去知觉。
拳头悬在女人腹前。
再也落不下去。
大汉猛地转身。
灰雾里,白韶正靠着一棵树。
右臂藏在宽袖中。
左手捏着半块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松塔。
脸色仍旧苍白。
还轻轻咳了一声。
“继续。”
他看着那七人。
像真只是路过。
赤膊大汉没有被他的病态外表骗住。
刚才那颗松子封住的不只是手腕。
连肩井与心脉间的一条气路都被打断。
这不是普通暗器手法。
“哪条道上的?”
白韶从松塔上又掰下一颗松子。
没有回答。
矮壮男人盯住他缠着药布的右臂。
又看见顾远背着药箱,从林外走进。
似乎想起了什么。
脸色骤然变化。
“有雪医庐……”
后面几个字尚未出口。
第二颗松子已经飞来。
矮壮男人提前侧身。
松子却在经过他耳边时忽然转向,落在腰间第三只毒囊上。
毒囊破开。
一团灰粉迎面炸散。
矮壮男人自己最清楚那是什么。
他屏住呼吸,疯狂后退。
刚退出两步,脚下忽然一软。
毒粉不是从鼻口进入。
松子击破毒囊时,另一缕神念已经沿囊口钻进他的经络,将体内原有毒素一起逼入心脉。
他倒下时,双眼仍睁着。
另外五人同时出手。
弩箭先发。
短刀随后。
白韶仍靠着树。
没有展开金钟。
也没有显出仙榜神通。
他左手只轻轻弹了五次。
五颗松子分别撞中箭身。
弩箭在半空改变方向,反射回去。
第一箭钉穿持弩者掌心。
第二箭射中另一人膝骨。
第三箭从两人中间掠过,切断吊住女子的锁链。
顾远早已站到树下。
锁链断裂后,他撑开玄凝罩,接住坠落女子。
薄薄光罩承受不住全部冲击。
两人一起滚进落叶。
顾远后背撞上树根。
女子却没有再次受伤。
剩余三名刀客已冲到白韶面前。
第一刀劈颈。
白韶向右让了半步。
不是躲刀。
刀锋贴着宽袖掠过,刚好割开最外层药布。
里面新生的手指露出一线。
白韶屈指。
刀身断成两截。
第二名刀客看见那只恢复血肉的右手,已经来不及收刀。
白韶手背轻轻碰过他胸口。
没有巨响。
也没有鲜血飞溅。
男人向后退出七步,站着停了片刻。
随后七窍同时流血,缓慢倒下。
最后一人转身便逃。
白韶没有追。
捡起地上半截断刀,随手向后一抛。
断刀贴着逃者脸侧飞过,钉进前方树干。
那人脚步硬生生停住。
因为刀身映出的不是自己的脸。
而是一口透明金钟。
钟影已罩住整个黄泉林。
只要再向前一步,钟鸣便会从神魂内部响起。
他跪了下来。
赤膊大汉还在。
右臂虽废,左手已经扯下肩上铁环。
锁链在头顶旋转,带起大片落叶。
他没有向白韶进攻。
目标反而是地上的年轻女子。
白韶很强。
可只要抓住人质,仍有活路。
铁环破空落下。
顾远刚把女子放到树边,玄凝罩来不及再次展开。
一阵极轻的风从林间经过。
铁环偏了一寸。
砸在女子身侧。
泥土炸开。
顾远愣了一下。
那阵风来得没有缘由。
白韶却抬眼看了一眼雾上方。
什么都没有。
下一瞬,他已经出现在赤膊大汉面前。
新生右手按住对方胸口鬼面纹身。
十六层金钟没有完全显现。
只有最里面一层,从掌心轻轻震了一下。
大汉胸口鬼面先凹进去。
随后整个人被震飞,撞断两棵灰树。
落地后,再没有站起。
林中安静下来。
白韶脸色仍白。
右臂药布却已渗出血。
刚才那一掌,他能出。
不能连续出。
顾远看见,没有说破。
先脱下外衣,披在年轻女子身上。
她虽伤势极重,神志仍清醒。被放平后第一件事不是求救,而是伸手摸向腰侧。
那里缝着一只贴肉小袋。
还在。
她紧绷的手指才松了一点。
顾远没有碰袋子。
先检查伤势。
右侧两根肋骨断裂。
肩背鞭伤多处。
脚踝因倒吊充血,腕脉也有轻微损伤。
真正危险的却是腹中。
一团极寒药气正盘在脾胃下方。
冷得几乎让血液停滞。
顾远取出银针,先落足三里与中脘,再以一线玄凝之气护住脾阳。
女子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腹中寒气却没有散。
白韶已经走近。
只看了一眼她瞳孔。
“吃过花蕾?”
女子没有否认。
“半片。”
声音沙哑。
“为什么吃?”
“活命。”
她逃出彼岸谷时身中火毒。
若不以花蕾极阴药性压住,早已死在路上。
可彼岸花蕾不是寻常寒药。
它生于死气最盛之地,花性沉降,能够使炽盛火毒迅速熄灭,却也会将人体阳气一并拖入“死位”。
火毒被压住。
人的脾肾之阳也会逐渐沉寂。
所以她明明逃出了山谷,身体却一天比一天冷。
若再过七日,心火也会一并熄灭。
顾远调整针位。
不用强烈温补。
彼岸花寒意已经深入血分,此时猛用附子、干姜,只会让寒热在体内相撞。
先开中焦。
让脾胃重新有能力运化。
再以针引心火下行,肾水上济。
人体若只添火,不给火留路,火最终仍会反噬。
顾远第七针落下时,女子腹中传出一声轻响。
像冰层裂开。
一缕白气从唇间吐出。
脸上终于恢复少许血色。
白韶没有夸赞。
低头看向她腰侧小袋。
“他们找的东西,在里面?”
女子盯着他。
认出了白韶。
眼中先有警惕。
随后又看向满地死伤者。
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守住秘密。
也知道眼前两人若真要抢,根本不必先救她。
片刻后,她解开小袋。
里面还有一只蓝木盒。
盒面没有锁。
只缠着三层人发般细的黑线。
她以指尖血依次抹过。
黑线自行退开。
盒盖开启。
第一层放着两枚尚未完全绽开的花蕾。
花蕾暗红。
边缘泛蓝。
与刚才搜出的干枯花瓣相同。
彼岸花蕾。
白韶没有动。
目光落到盒底。
花蕾下方铺着一层蓝泥。
蓝泥中央,躺着一颗只有拇指大小的果子。
通体晶莹。
颜色像深海最干净的一滴水。
果皮内部却有一团极小赤光,时明时暗。
仿佛一只尚未睁眼的鸟蜷在其中。
白韶眼神第一次真正变了。
不是惊喜。
是难以确认。
他伸出右手。
尚未触到蓝果,刚生出的血肉便自行发热。药布下断裂血窍也一处接一处震动,像在黑暗里听见了某种召唤。
顾远看向他。
“这是什么?”
白韶没有立即回答。
他把一根银针放到果实旁边。
针未接触果皮,表面便先结出一层白霜。
下一瞬,霜中又生出极细火纹。
寒与热没有冲突。
彼此环绕。
像死亡与新生被压进同一枚种子。
白韶看了很久。
“彼岸花果。”
传说彼岸花百年生叶。
百年开花。
花叶永不相见。
可在极少数阴阳逆转之地,花谢之后并不会枯死,而会把所有毒性、死气和未曾完成的生机,重新凝进一枚果实。
花蕾只能借死气压制伤势。
用得好,可以把人从烈火与崩坏中暂时拉回来。
用得不好,会让五脏一并沉寂。
果却不同。
它把死过一次的力量,重新变成种子。
服下后,重伤之人会将旧伤、死血、残毒乃至破损修为全部化成一层茧。
伤越重。
茧越厚。
等茧破时,那些原本足以要命的损耗,反而会成为重塑身体的养料。
不是简单疗伤。
更接近一次小型涅槃。
女子看着蓝果。
眼中有不舍。
也有疲惫。
她得到这件东西后,身边所有人都变成了敌人。
师兄想拿。
雇主想拿。
路上偶遇的散修看见蓝泥,也开始追杀。
她一直以为真正值钱的是花蕾。
直到白韶看见蓝果时,她才明白,自己怀里藏着的东西,或许远比想象中更危险。
“你叫什么?”顾远问。
“叶青梧。”
“为什么去彼岸谷?”
“替人采药。”
“谁?”
叶青梧没有回答。
白韶也没有逼问。
鬼市将开。
能让一个女子独自进入彼岸谷,又在她得宝后立刻派人追杀的势力,迟早会在阎王山出现。
白韶合上木盒。
没有据为己有。
“你想怎么换?”
叶青梧一怔。
她原本已经做好失去所有东西的准备。
眼前这个天武榜第一若开口拿走,她甚至没有反抗余地。
白韶却在等她自己开价。
她沉默很久。
“带我进鬼市。”
“然后?”
“帮我找一个人。”
“谁?”
“卖我地图的人。”
白韶看向顾远。
没有替他决定。
顾远此次进山,本就要寻找护身法器、彼岸花蕾与遁术。
如今最珍贵的彼岸花果已经出现在眼前。
可叶青梧身后显然还牵着更深的麻烦。
帮她,可能提前引来一场争斗。
不帮,果子便可能落入鬼市其他人手中。
顾远没有只看蓝果。
他先看叶青梧伤势。
再看林中那些倒地的大汉。
其中还有两人活着。
白韶没有全杀。
正好能问出雇主。
“先进山。”
顾远重新替叶青梧包扎脚踝。
“找到人以后,再谈药。”
叶青梧看着他。
像想确认这是不是另一种拖延与欺骗。
顾远已经起身,开始搜查几名袭击者遗物。
他没有回头。
白韶靠在树边。
又开始咳嗽。
一副伤势不轻、懒得管事的样子。
叶青梧忽然意识到,这两个人一个拥有拿走一切的力量,一个明知宝物在前却先处理活口。
他们都没有说自己是什么好人。
也没有要求她感激。
可正因如此,她反而第一次稍稍放下了握紧木盒的手。
半个时辰后,三人回到山道。
距离子时只剩一刻。
阎王山入口前已经聚集数百人。
鬼火纸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灰雾深处,缓慢浮出一座黑色牌楼。
牌楼没有匾。
只悬着一面巨大铜镜。
所有进山的人都必须从镜下经过。
镜不照容貌。
只照身后。
第一个走过的是那名独眼商队首领。
镜中没有他。
只有九口缓慢渗血的棺材。
第二个是海外白庭的银鳞青年。
镜中站着一只被剥去羽毛的巨大海鸟。
第三个是那名背竹篓的苗服老妪。
镜中竟空空荡荡。
连影子都没有。
轮到顾远一行时,周围不少视线落了过来。
有人认出白韶。
更多人则先看见他缠满药布的右臂,以及苍白得近乎病态的脸。
低声议论在人群深处传开。
天武榜第一。
右臂已废。
实力十不存一。
甚至有人认为,他此行不是来买药。
是来给自己选坟。
白韶像没听见。
一步走到铜镜下。
镜中没有十六层金钟。
也没有三千神念金针。
只出现一座被火烧毁的药库。
药库前,站着一个孤零零的胖子。
周围人看不懂。
白韶已经走过牌楼。
叶青梧紧随其后。
铜镜中浮出大片蓝色花海。
花海中央没有她的身影。
只有一只被人从中折断的药铲。
最后是顾远。
他刚走到镜下,胸口黑龙残珏便轻轻震动。
镜面先是一黑。
随后出现一座倒悬在无尽虚空中的古老宫殿。
宫殿无门。
四周悬着十二颗熄灭星体。
更深处,一道盘踞天地的黑龙影缓慢睁眼。
只出现一瞬。
镜面便从中央裂开一道细纹。
牌楼两侧所有鬼火同时熄灭。
原本嘈杂的山口,骤然安静。
顾远停在镜下。
周围数百道目光全部落向他。
有人惊疑。
有人贪婪。
也有人已经悄然向后退去。
守门的是一个披蓑衣的无脸人。
它抬起手。
没有阻拦顾远。
反而将一枚从未给过旁人的黑色骨牌放到他掌中。
骨牌正面刻着一个“生”字。
背面却刻着“死”。
顾远还未看清,牌楼深处便传来一声悠长钟鸣。
子时已到。
阎王山鬼市。
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