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血遁留壶
第42章 血遁留壶 (第2/2页)雷羽表面仍插着数十根透明管线。
白韶隔空一震。
管线尽数脱落。
雷臂飞到雷渝面前,却没有立即接回断肩。
断臂与肉身分离太久。
鲲鹏血又在实验中被反复抽取。
强行接上,只会让两套雷意彼此排斥。
雷渝伸出左手,握住雷电右手的掌心。
两只手掌接触的瞬间,实验区残余雷力同时向这里汇聚。
雷音鼓震动。
九曜源核加速旋转。
碧海金莲修复出的经络,也从断肩处延伸出数百根金色细丝,试图与雷臂断口相连。
第一根接上。
立即被雷电烧断。
第二根仍旧如此。
到第九根时,雷渝肩头血肉再次焦黑。
白韶加大神念压制。
雷臂却像一头离巢太久的凶兽,不断排斥原主人。
雷渝额头全是冷汗。
却没有松手。
“没用。”
顾远看向他。
雷渝喘息片刻。
“人力只能把路接上。”
“它已经被紫雷、鲲鹏血和魔雷重新炼过。”
“要让它认回我。”
“只能再死一次。”
白韶皱眉。
“说清楚。”
雷渝抬头看向倒悬血河。
地下世界没有真正天空。
也没有自然天雷。
“引九天雷下来。”
“让雷臂和我一起被劈。”
“撑得过去,就重铸。”
“撑不过去呢?”顾远问。
雷渝笑了一下。
“省药。”
白韶没有笑。
他收回回阳针。
这不是现在能完成的事。
东七洞母阵虽然已被雷珠重创,穹顶却仍隔着数百丈地层。想让真正九天雷劫穿透地下,必须先离开这里,再寻一处雷脉与天穹相接之地。
雷渝暂时将雷臂收入九曜源核外层。
断肩处以碧海金莲药气封住。
右臂没有接上。
却不再继续崩坏。
白韶起身,看向保温壶空间。
数万元晶和数不清法器来不及逐一整理。
他只取出三件此刻能用的东西。
一艘黑色遁舟。
一套能遮蔽气息的十二面无相旗。
以及一只封存大量灵药的青铜药柜。
剩余重宝与各宗法器全部留在壶中,由顾远收入空间戒最深处。
保温壶本身无法直接装进普通储物戒。
两处空间会彼此排斥。
顾远只得以黑龙残珏中的空寂之地暂时镇住壶口,再用玄针封住外泄气息,将它背在药箱底层。
壶不重。
顾远却觉得肩上像压着数十座宗门的血债。
这些法器都有主人。
其中很多主人已经死了。
也有人可能仍被关在血河魔殿的其他囚笼中。
白韶没有让人立刻搜救整座地下城。
蚩尤虽退,魔殿仍有大量阵法与死士。
雷渝重伤。
顾远经络受损。
叶青梧还要带彼岸花蕾救妹妹。
继续停留,只会被随后赶来的魔宗援军重新包围。
他们先打开附近囚笼。
能走的修士自行结队撤离。
普通人则被送上黑色遁舟。
雷音门残余弟子收起雷震岳尸体。
老人留下的雷击紫竹断成九节,雷竹道衣也只剩半件。几名弟子想把雷音鼓一并带回,却没有人敢开口。
鼓已经重新进入雷渝心脉。
雷渝也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从地上捡起雷震岳那柄只剩半束雷丝的拂尘,放在老人胸前。
掌门最后选择了宗门传承。
雷渝没有原谅。
却也没有让他的尸身留在魔殿。
黑色遁舟升起时,东七洞深处传来连续崩塌声。
雷渝落入母阵的雷珠尚未完全爆开。
它把力量分成七层,每隔一段时间摧毁一处核心节点。这样既不会立即引爆整片地下血河,也能让蚩尤多年布置的魔族真名与血茧一个个失去依附。
第一层母阵塌陷。
倒悬血河开始向下坠落。
第二层破裂。
黑塔之间的空间通道全部关闭。
第三层雷光亮起时,魔宫王座终于从中间裂开。
众人不再耽搁。
白韶操控遁舟。
雷渝以雷音鼓辨认地脉。
顾远则展开涂玄山留下的无相旗,尽可能遮住船上数百人的气息。
遁舟冲过实验区上方。
越过被龙剑劈开的血河裂谷。
最后撞入青铜门后的空间通道。
黑暗重新包围众人。
这一次没有蚩尤黑风牵引。
道路极不稳定。
左右不断出现破碎空间,偶尔能看见魔殿另一处景象:血茧池、尸骨山、装满人脑的透明墙,以及更多尚未开启的封闭黑塔。
顾远在一闪而逝的画面中看见一名熟悉背影。
高瘦。
旧礼帽。
右臂完整。
正沿一条只有影子才能进入的地缝向外走。
他猛地转头。
画面已经消失。
“怎么了?”叶青梧问。
顾远没有立即回答。
那道背影只出现了一息。
也可能是空间通道映出的旧日残像。
可他注意到,老人手中没有保温壶。
腰间却缠着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透明锁链。
天链。
涂玄山真正带走的东西。
顾远握紧玄针。
“他没死。”
白韶站在舟首。
没有回头。
像早已想到。
“我知道。”
遁舟冲出青铜门。
外面仍是古城。
藏雷井的紫黑毒雾已经散去大半,屋瓦与城墙在东七洞崩塌中不断震动。众人刚离开通道,白韶便以九根回阳针定住门后空间。
雷渝左手抬起。
一道残雷进入门缝。
青铜门缓缓合拢。
最后一刻,地下传来第五层母阵炸裂的轰鸣。
门面九个雷孔同时熄灭。
整扇门从内部塌成一块普通青铜。
再也无法开启。
直到离开阎王山百里,黑色遁舟才在一片无人山谷降落。
各方幸存者不敢久留。
有人向白韶抱拳。
有人默默记住顾远与雷渝的模样。
也有人离开前仍回头看了一眼顾远背后的药箱。
涂玄山空间落入谁手中,魔殿中活下来的人迟早会猜到。
这笔意外之财不会只带来修行资源。
也会带来数十个宗门的追索、仇敌与贪念。
白韶没有阻拦众人离去。
只在最后一人消失于山路后,将十二面无相旗重新插入周围山脉。
旗影合拢。
山谷从外界感知中暂时消失。
雷渝盘坐在谷心。
碧海金莲药力仍在修补根基。
雷电右手悬在身前。
五指偶尔自行屈伸。
九曜源核每转一圈,断肩便会生出一缕细小电弧,与雷臂呼应。
“去哪引雷?”顾远问。
雷渝看向西北。
“天山雷池。”
“太远。”白韶道。
雷渝又看向头顶。
夜空云层稀薄。
“那就等。”
白韶知道他等的不是天气。
是雷劫。
当雷臂、鲲鹏血、九曜源核与雷音鼓重新融合,雷渝本身便会越过原有境界。天地感知到那具不该出现的雷炉,自会降下真正雷劫。
只是雷劫何时来,没人能确定。
顾远把保温壶放在地上。
重新检查壶内六件重宝。
麒麟真血还剩九滴。
碧海金莲已被雷渝服下。
其余五件重宝各有异处,暂时无人贸然炼化。
顾远又在黑殿底部发现一张被撕去大半的地图。
地图上标着魔宗十二洞的位置。
东七洞已被雷珠摧毁。
第十一、十二洞主被蚩尤亲手灭杀。
尸骨、血泉、蛊母三位洞主死在白韶剑下。
蛛腹洞主虽被斩开蛛腹,却没有找到真正尸体。
十二洞主之中,已有六位确定消亡。
另有一位生死不明。
魔宗损失近半。
可地图最西端,有一处位置被涂玄山以金线单独圈出。
藏地。
雪域深处。
旁边只写着两个模糊古字。
密轮。
白韶看了一眼。
没有立即解释。
涂玄山若真活着,虫母真血与神魂都被阴虚灰火重创。普通灵药救不了他,百草门也不会出手。
他要修复神魂、补回虫母血囊,必然会去寻找另一种远比人间医术更古老的力量。
藏地密宗。
或许正藏着他身后真正倚仗的那个人。
⸻
众人离开一个时辰后。
藏雷井古城彻底坍塌。
东南钟楼陷入地下。
青铜门也被碎石掩埋。
白韶斩毁的那处血遁痕迹旁,忽然有一道极淡阴影从瓦片下缓慢立起。
不是血肉。
没有气息。
甚至没有魂光。
影子在地面站了片刻,随后一点点长出人的轮廓。
旧礼帽。
高瘦身形。
金框眼镜。
右臂却只有一层模糊影线,尚未真正凝实。
涂玄山早已离开。
在蚩尤化虫缠住白韶、阴虚出手焚烧魔念之时,他便从自己的影子里剥出真正主魂,借魔殿最深处的阴影遁走。
后来与白韶交战的身体。
虫母血囊。
化血遁。
乃至被万剑归宗斩灭的最后主魂气息,全部只是他留下的一具完整影身。
影身拥有记忆。
拥有力量。
甚至拥有与本体相同的生死反应。
它也以为自己就是真正的涂玄山。
所以白韶的神念没有看出破绽。
直到影身彻底毁灭,真正的本体才在数千里外重新凝聚。
古城中出现的这道影子,只是他隔空投下的一缕回望。
影子低头看向原本放置保温壶的位置。
空空如也。
涂玄山的面孔在阴影中缓慢扭曲。
数万枚元晶。
数十宗法器。
六件重宝。
碧海金莲。
麒麟真血。
还有他几百年收集的药材、秘卷与所有隐秘。
全部被顾远拿走。
天链虽仍在身上。
真正能让他东山再起的家底,却一夜之间失去了九成。
老人脸上再没有旧街医馆前的温和。
额角三道疤痕同时裂开。
黑色血液沿脸颊流下。
“顾远。”
两个字从牙缝中挤出。
不是因为那些元晶。
也不只是为了黑龙残珏。
那道投在废墟中的影子,低头看向原本放置保温壶的地方。
空空如也。
涂玄山的脸在阴影中微微扭曲。
数万枚元晶、几十座宗门积攒下来的法器与药材,他并非全然舍不得。财富散了,可以再聚;洞主死了,也能再养。真正让他沉默的,是黑殿中央那六座玉台。
天链仍缠在他的魂影上。
其余东西,却都落入了顾远手中。
其中包括那张赤红兽皮。
那不是普通星图。
兽皮上的星辰会随日月位置自行迁移,每隔七十二个时辰,便有一颗黯淡赤星从图角升起,沿着一条肉眼难辨的轨迹穿过月背、倒置昆仑与南极冰原,最后停在一座不属于当世地表的祭坛上。
祭坛没有固定位置。
它藏在空间夹层中,只在某个文明周期交错时显形。
涂玄山寻找了近百年,才从一座沉没古城中得到这张兽皮。
那座祭坛,是唤醒第二位魔神的关键。
贺宇。
这个名字甚至没有记载在魔宗十二洞的典册里。
蚩尤也从未在众洞主面前提过。
涂玄山一直将兽皮封在保温壶最深处,不让虫母触碰,也不允许任何亡魂靠近。就连那些替他整理法器的傀儡,进入黑殿前都会被抽去一段记忆。
如今,图落在顾远手中。
顾远或许还不知道它真正指向何处。
白韶也未必能立刻看穿。
可那个寄居在黑龙残珏里的残魂,却有可能认得星图上的旧文明坐标。
涂玄山额角三道疤痕缓慢裂开。
黑血沿镜片边缘滑落。
他抬起左手,想再次推正眼镜,指尖却从自己半透明的脸侧穿了过去。
阴虚留下的灰火仍在侵蚀神魂。
他即使借影身逃出,真正的魂体也已残缺近半。虫母真血能重塑血肉,却补不回被灰火抹去的存在。
愤怒在眼底停留片刻。
又被他压了下去。
那双眼重新恢复平静。
像旧街雨后,那个提着保温壶站在病人队伍末尾的老人。
唯有脚下阴影不断翻涌,暴露出藏在平静之下的东西。
他没有再去看坍塌的东七洞。
透明天链从袖中滑落。
链上数十道阳神同时挣扎。
涂玄山从中挑出一名修为最高的老者,五指穿过其眉心,将残魂一点点扯入口中。
他的身体凝实少许。
右肩却仍旧空荡。
阴虚的灰火伤到了虫母血囊根本,新生血肉每长出一寸,便会从断口处重新化为虚无。
寻常术法救不了他。
魔宗十二洞也没有那种本事。
他转头望向西方。
云层尽头,一片雪岭的轮廓在夜色中浮现。
藏地深处,有人能替他拔出神魂中的灰焰。
也有人知道,如何让那张兽皮上的祭坛提前降临。
涂玄山向前走出一步。
阴影越过荒城。
第二步,跨出山脉。
第三步落下时,那道高瘦身影已出现在千里之外的一片雪原边缘。
风雪遮住旧礼帽。
天链贴着积雪无声游动。
在他身后,东七洞第六次崩塌的雷光照亮半边夜空。
涂玄山没有回头。
只在风中留下一个极轻的名字。
“贺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