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凤火照归途
第51章 凤火照归途 (第2/2页)有雪医庐的柜台。
被他坐旧的竹椅。
挂过回阳金针的药柜。
后院那口长年积着药气的井。
他曾在那里生活太久。
即使远隔数百里,依然能以残留的药性为引,模糊感知医馆周围的变化。
最初什么都没有。
片刻后,白韶眉心忽然一紧。
一道本应安静的药气,被人从地下拨动了一下。
极轻。
像黑暗里有人以指甲,轻轻碰了一下药柜最深处的木板。
白韶睁开眼。
“医馆有人。”
顾远转头。
“谁?”
白韶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神念继续向旧街压去。
距离太远。
看不清面孔。
却能感觉到一只保温壶被放在了柜台中央。
那东西与顾远手中属于涂玄山的保温壶,气息几乎一模一样。
就在白韶感应到旧街异动的同时,顾远空间戒深处忽然传出一声轻响。
不是涂玄山留下的保温壶。
而是从尤塔星庭金色女子手腕上取下来的储物手带。
那名女子被玄凰斩断一臂后,断手连同七枚星环与手带,全被收入顾远空间戒。先前连续大战,根本来不及清点。
此刻储物手带像受到某种召唤,竟自行脱离断腕,悬在空间戒中央。
七枚金色星环依次亮起。
第一枚。
第三枚。
第七枚。
三道不同频率的金色波纹掠过断手。
手带随之打开。
内部空间并不大。
没有龙晶。
没有法器堆积。
只存放着两件东西。
第一件是一盏青铜灯。
灯高不足一尺。
底座呈八角形,每一面都雕着一名双膝跪地、双手托火的异族生灵。它们有的生着双翼,有的长着蛇尾,有的头颅如鹿,却全部保持着同一种卑微姿态。
灯芯上燃着一缕近乎透明的火。
没有颜色。
也没有热浪。
若不是灯焰周围的空间不断出现细小扭曲,甚至会让人误以为这盏灯早已熄灭。
顾远只以神念靠近半寸。
一股无形灼痛便直接出现在识海深处。
不是肉身被烧。
而是某个念头被火焰触碰了一下。
他刚才明明还记得山庙院中有几个人。
那一瞬间,却差点忘了绯璃是否仍站在身后。
顾远立刻断开神念。
掌心玄凰留下的赤金羽影自行亮起。
羽影中残留的最后一点念力,认出了这团透明火焰。
中神炎。
古火榜第十七。
此火不会像普通烈焰一样依靠高温摧毁肉身。
它最强大的作用,是炼纯。
斑驳真气。
混乱灵力。
甚至被不同功法反复污染的仙元,只要能够承受中神炎的煅烧,都可以被逐层净化,最终留下最接近本源的纯净力量。
可“炼纯”并不意味着温和。
一个人的意志若混杂太多,中神炎便会把杂念连同神魂一起点燃。
它能直伤灵魂。
燃烧仙念。
修为足够时,甚至可以伤到远高于持火者境界的高位仙人。
此前玄凰若没有当机立断斩下金色女子的手臂,对方一旦点燃此灯,战局未必还能如此轻易扭转。
第二件东西,便是那只断手本身。
顾远过去只看见它表面覆着一层浅金皮肤。
此刻七枚星环同时运转,断口内部结构才完全显露。
没有骨骼。
没有经脉。
也没有正常血肉。
断手内部由数以亿计的金色微小晶格拼接而成。每一层晶格都呈现四面体结构,夹缝间流动着极不稳定的淡蓝辐光。
阴虚若在,或许能一眼看穿它的完整炼制方式。
玄凰留下的羽影却只传递出一个模糊名称。
Au-198四氯化黄金灵躯。
它既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金属傀儡,也不是血肉生命。
核心以放射性金同位素Au-198为能量源,再以四氯化金结构组成可以不断改变频率的晶格骨架。
这只手最主要的用途不是战斗。
而是开门。
七枚星环分别对应七层空间频率。
金手内部的高能晶格,则可以在极短时间内与远方门锁产生共振,绕过血脉、神魂与文明权限认证。
它是一把被炼成人手形状的星门钥匙。
中神炎负责灼尽开门过程中产生的精神污染。
Au-198黄金手负责插入门锁。
两件物品,本就是一套。
储物手带开启后,黄金断手五指忽然同时弯曲。
不是抓向青铜灯。
而是指向东南。
有雪医庐所在的方向。
顾远空间戒中的涂玄山保温壶,也在同一时刻微微震动。
壶内二百零六亿龙晶中的一小部分自行亮起。
无数细小灵光穿过数十座仓库与药园,最终汇聚到壶口。
像远方有另一只相同的壶,正在呼唤它。
顾远将青铜灯、黄金断手与储物手带同时取出。
青铜灯一离开空间戒,山庙院中温度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所有人的影子却同时淡了一层。
绯璃眉心心纹更是本能收缩。
她最擅长感知神魂。
因此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那缕透明火焰一旦失控,会在多短时间内将人的精神烧成空壳。
雷渝盯着黄金断手。
“它在找什么?”
顾远看向白韶。
白韶的神念仍锁着旧街。
“门。”
他只说了一个字。
下一刻,黄金断手掌心突然浮出九个血色光点。
顾远空间戒里的赤红兽皮同时自行飞出。
兽皮悬在半空。
原本属于贺宇复生祭坛的星图已经残缺大半。可随着黄金断手出现,熄灭的星纹没有重新亮起,反而被一股新的力量重新排列。
一枚血点落在旧街南口。
一枚落在有雪医庐柜台。
一枚落在后院药井。
其余六枚分别钉住旧街周围六处不起眼位置。
废弃变电箱。
一座被封死的旧祠堂。
街尾荒废水塔。
河岸下方的排水洞。
多年无人居住的木楼。
以及第一章那条从会稽山方向延伸而来的地下暗道。
九点连成之后,没有形成祭坛。
而是勾勒出一扇立在大地深处的门。
顾远看着那幅图。
“这不是贺宇的门。”
“当然不是。”
一道很轻的声音忽然从山庙外传来。
众人同时转身。
没有人。
只有一片被风吹起的枯叶,从庙门外滚进院中。
可声音并不来自山庙。
而是沿白韶的神念,从数百里外的有雪医庐传回。
温和。
苍老。
像那个曾在屋檐下替顾远扶住梯子的普通老人。
涂玄山。
白韶神念骤然凝针。
一根透明金针沿残留药气跨越群山,直刺旧街。
神念穿过大半距离时,前方却突然多出一层灰色薄膜。
针尖落入薄膜。
没有被击碎。
只是像进入一片没有尽头的水中,速度越来越慢。
旧街周围已经被人从现实空间中暂时隔离。
涂玄山显然知道白韶回来以后,第一时间便会以神念探查医馆。
所以他早就准备好了挡住这一次窥视的东西。
白韶手指并拢。
神念金针震动。
第二层针影。
第三层。
数百道神念细针沿第一根针的尾部依次排列,如同一支跨越数百里的金色长矛,开始一点点刺穿灰膜。
涂玄山的声音再次传来。
“白韶。”
“彼岸花果的味道不错吧?”
白韶没有回应。
三百六十五处血窍一齐亮起。
山庙院中的碎瓦、枯叶与尘土同时悬空。
神念长矛又前进三丈。
与此同时,远方旧街。
有雪医庐的门没有锁。
涂玄山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独自站在柜台后。
没有礼帽。
没有金框眼镜。
三道疤也被一层普通人皮遮住。
他看上去比过去更加平凡。
若有街坊此刻从门前经过,只会把他当作一个临时替人看店的老人。
柜台中央放着一只崭新的保温壶。
壶身与顾远得到的那只几乎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壶口仍缺一只杯盖。
涂玄山抬手。
抽屉自行拉开。
那枚被顾远留下许久的旧杯盖静静躺在里面。
杯盖边缘有一道磕痕。
内部还残留着一圈已经干透的百年黄精药渍。
涂玄山没有立刻取走。
只用食指在杯盖上轻轻点了一下。
杯盖自行飞起。
在空中旋转半周。
咔。
严丝合缝地扣上保温壶。
声音很轻。
旧街周围九个血色节点却在同一刻全部亮起。
街边路灯没有熄灭。
灯光仍在。
只是再也照不到地面。
所有光线停在距离街道三尺的位置,像被一层透明玻璃拦住。
睡在屋内的人没有醒来。
街边野猫却同时弓起脊背,对着有雪医庐后院发出尖锐嘶叫。
下一秒,它们全部转身逃走。
医馆后院。
药井中的水面缓慢下降。
不是渗入地底。
而是被井下某个看不见的东西一口口吸走。
井壁上原本潮湿的青苔迅速干枯。
砖缝中浮出暗金色纹路。
那些纹路与黄金断手内部的四氯化金晶格,形状完全相同。
井底传来第一声敲击。
咚。
旧街地面轻轻一震。
涂玄山手边几只药瓶相互碰撞,发出清脆轻响。
第二声。
咚。
有雪医庐柜台下方,一条尘封多年的石阶缓慢向下显现。
石阶并非从地底升起。
而是原本就在那里,只是直到今天,才重新被这个世界承认。
第三声尚未传来。
涂玄山抬起右手。
袖口滑落。
掌心并没有完整黄金手。
只有一小块从黄金灵躯上提前取下的金色晶骨。
大约指甲大小。
晶骨只能激活门锁。
无法真正开门。
完整钥匙仍在顾远手中。
涂玄山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独自完成最后一步。
他故意在旧街启动九处节点。
故意让保温壶产生共鸣。
也故意让白韶察觉医馆异变。
他是在召顾远回来。
山庙中,白韶终于以神念长矛刺穿第一层灰膜。
模糊画面传回识海。
柜台。
保温壶。
后院干涸药井。
还有站在门边的涂玄山。
白韶睁眼。
“他在等我们。”
雷渝已经将一枚紫色天雷珠握在掌中。
“那就别让他等太久。”
“不能直接雷遁进去。”
顾远看着黄金断手掌心的九枚光点。
“旧街已经和外界错开。”
“没有正确频率,雷遁只会从另一边穿过去。”
雷渝看向断手。
“它能开?”
“能。”
“也可能把另一边的东西彻底放出来。”
一阵低沉轰鸣从远处天际传来。
直到此时,七架山河局联合特勤飞行器才循着空间波动抵达群山外围。
玄凰早已离开。
夜空中连一丝凤凰气息都没有留下。
军方只看见山庙院中站着几名刚经历大战的人,以及顾远手中那盏让所有神魂监测设备同时发出警报的青铜古灯。
飞行器没有贸然接近。
在三里外同时悬停。
领头机舱打开,一名深灰作战服的军官以扩音装置喊道:
“顾远。”
“旧街区域在七分钟前从所有卫星与地面监控中消失。”
“裴照川命令我们接你们前往临时指挥部。”
顾远没有询问他们如何知道自己在这里。
也没有解释玄凰、阴虚或尤塔星庭。
他只问了一句:
“旧街里的人呢?”
军官沉默两息。
“生命信号都在。”
“但所有人保持着同一个梦境波动。”
“我们派出的三架无人机进入以后,仍在监控画面中向前飞行。”
“实际上,它们已经停在入口外。”
“旧街里面与外面,不再是同一段距离。”
顾远看向赤红兽皮上的血门。
涂玄山正在把整条旧街拖进某个空间夹层。
门一旦真正开启,街上的普通人都会成为第一批献祭坐标。
白韶收回神念。
金色针影在夜空中一根根熄灭。
他的脸色比之前苍白少许,眼神却异常平静。
“赵朴死了。”
没有悲痛宣泄。
也没有多余解释。
只是一句确定的事实。
蚩尤占据赵朴肉身、借他递出养魂丹的那一刻,赵朴便已经在大战中彻底死去。
尸身被魔气与欲虫带走。
他们没有把他带回。
没有后续化验。
也没有真假难辨的赵朴。
白韶要做的,不是再去辨认哪一个是他。
而是日后亲手毁掉那具被魔物占据的旧身体,让赵朴不必继续被仇敌借来害人。
可那是之后的事。
现在,涂玄山正在开另一扇门。
白韶看向顾远。
“钥匙在你手里。”
“去不去,由你决定。”
顾远握着黄金断手。
掌心传来微弱辐热。
中神炎的青铜灯悬在旁边,透明火苗无风轻颤。
他知道涂玄山在设局。
也知道对方故意等他。
可旧街里还有成百上千个普通人。
有雪医庐也在那里。
那是母亲生病时他四处求药的起点。
是白韶留下玄针的地方。
也是第一场雪之后,一切真正开始的地方。
顾远把黄金断手收入铁木盒。
又以三层镇魂符封住中神炎。
“回旧街。”
雷渝脚下霹雳战靴亮起暗紫光芒。
白韶转身走向山庙外。
岑默将归藏匣藏好,绯璃守住顾远母亲。
军方七架飞行器调转方向。
这一次不是护送一位凤凰。
而是跟随几个刚从另一世界杀回来的人,冲向已经从现实地图中消失的旧街。
远方。
有雪医庐井底终于传来第三声敲击。
咚——
涂玄山抬起眼。
柜台上,完整保温壶的壶身开始变得透明。
里面没有药。
没有龙晶。
只有一只闭合了不知多少年的眼睛。
那只眼睛隔着壶壁,缓慢睁开一线。
涂玄山听见天空中逐渐逼近的雷鸣,也感应到白韶重新聚拢的神念。
他没有加快开门。
只是拿起柜台上的茶杯,为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水。
“顾远。”
老人望着空荡荡的医馆门口。
“这一次,你是救整条街。”
“还是继续保住手里的钥匙?”
杯中水面荡开一圈细纹。
后院井底。
一只覆盖金色鳞片的手,缓慢搭上了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