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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浅滩

第六章 浅滩 (第2/2页)

战局僵持了约莫半个时辰。清军在浅滩上进退不得,但也没有溃退。巴彦没有下令撤退——他还在试探,在找突破口。
  
  就在这时,坟地那边突然响了。
  
  一排滑膛铳从侧翼开火,铅弹打在浅滩下游方向。不是城头打的——是另一个方向。巴彦的望远镜猛地转向坟地方向,镜头里那片低矮的墓地上空升起一排白烟,在松林间飘散。铳手二队——那些蹲在坟地和排水沟里的滑膛铳手——瞄准的不是正在涉水的清军,而是浅滩下游正在上岸的几个斥候。几个清军斥候刚摸上河滩,就被一排铳弹打了回去,领头的人栽倒在沙滩上,后面的回头往水里跳。
  
  刘千户在渡口听到了侧翼的铳声。他没有等命令,带着弓箭手从渡口往浅滩方向赶。弓箭手们在岸边的芦苇丛里排成两排,刘千户把弓拉满,对准浅滩下游方向。那支红翎箭在老蔫留给他的时候,他说要留着开春射第一箭。现在还在箭壶里。今天不是开春,但今天是守城的第一战。他把红翎箭从箭壶里抽了出来。
  
  清军的变阵被侧翼火力打乱了。巴彦在土坡上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副将说了一句话。然后他拨转马头,往营地走去。撤兵的号角在江面上响起,低沉悠长,从土坡上传下来,穿过江雾,在沅江两岸回荡。
  
  清军开始从浅滩上撤退。不是溃退,但也不整齐。盾牌手拖着盾牌往回走,长枪手扶着被竹笼刮伤的同伴。浅滩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和散落的兵器。血水混着江水在鹅卵石缝里流淌,被水流稀释后变成淡红色,顺着浅滩往下游方向漫去。
  
  戎易放下望远镜,靠在垛口上,呼出一口气。不是庆祝——是确认。确认巴彦不会再派人冲第二波。确认今晚城里的粮仓不会被清军打开。确认那个在渡口拉弓的刘千户还能回城门口啃干饼。
  
  城头上,阿桂把甲一放在膝盖上,开始擦铳管。火药渣子比昨天试铳时多了好几倍,他用桐油泡过的鹿皮从铳口一直擦到铳托底部。擦到铳托的时候,他停住了——铳托上那道用桐油粘过的旧裂纹还在。今天打了好几铳,裂纹没有变长。他把手指按在那道裂纹上,按了片刻,继续擦。
  
  何守成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了看铳托上的裂纹。“没扩大。你扣扳机的时候没用力过猛。线膛铳后坐力大,扣扳机的人不自觉想用肩膀顶住,肩膀一顶,铳托就受力不均。你能稳住,说明昨天那三发没白打。”
  
  “何伯。”阿桂把铳放在膝盖上,“今天打中第一个的时候,我没什么感觉。”
  
  “应该有什么感觉?”
  
  “不知道。昨天试铳打中柳树的时候,我想的是回家告诉我爹。今天打中的是人。”
  
  何守成沉默了片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火药熏黄的手。“我修了几十年铳。每杆铳修好了都要试放。试放的时候不打活人,打靶子。靶子是死的,活人是活的。有一天你打完仗放下铳,不用再打活人了,你就能告诉你爹了——不用说你打中过几个,就说你放下了。”他站起来,揉了揉膝盖,往城下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铳托上那道裂纹,下次打仗之前我再帮你补一层桐油。”
  
  城门口,杨秀娘带着几个妇人把金疮药和纱布从耳房搬出来,放在城门口的石台上。伤兵不多——清军被压在水里打,近身肉搏没有发生,所以刀伤几乎没有,大部分是铳弹擦伤和自己跑的时候扭了脚。有个铳手被火药迸了眼角,蹲在地上用井水冲洗。杨秀娘走过去,把一块纱布叠成方块按在他眼睛上,说:“按着,别松。一炷香之后取下来。”她的声音不高,但那个铳手立刻就按住了纱布,还使劲往眼眶上压了压。
  
  刘千户带着弓箭手从渡口回来。弓弦松了,箭壶里那支红翎箭还在。他把箭壶放在石台上,看见杨秀娘正在登记伤员。她写字的手还是很稳,但额角有一缕碎发被汗粘在皮肤上。她大概已经忙了一整个早晨,没顾上擦汗。
  
  “伤亡多少?”刘千户问。
  
  “铳手轻伤几个,都是火药迸伤和扭伤。没有刀伤,没有重伤。”杨秀娘把这一笔登记完,然后抬起头,“弓箭手呢?”
  
  “没有伤亡。”刘千户把弓靠在城墙根下,“清军根本没到弓箭射程范围内。被铳压在浅滩上了。”
  
  傍晚,杨秀娘在耳房里对完最后一笔物资账。铅弹消耗比预想的少,火药还有大半桶,纱布只用了薄薄一叠。在账册上写总结的时候她的手停了片刻,然后把毛笔搁在砚台上,看着窗外发了会儿呆。城头上开始点灯,猎兵在换岗。阿桂带着甲一从城头下来,走过耳房门口时往里看了一眼。杨秀娘的儿子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攥着那颗铅弹,铅弹被手心的汗浸得发亮。阿桂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轻轻把门带上,转身往北城破庙走去。
  
  戎易在城头上站了很久。夜色沉下来之后,对岸清军的篝火又亮起来了。巴彦没有撤走,只是退了回去。明天他还会再来。后天也会。仗才刚开始。他靠在垛口上,把今天这场仗在脑子里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竹笼生效了。猎兵打中了军官。坟地侧翼火力到位了。刘千户自己做了判断。杨秀娘的物资撑住了。何守成补的铳托没裂。
  
  然后他想起阿桂。那个少年蹲在城头擦铳时,看着铳托上的旧裂纹,在想什么?在想他爹的铁匠铺,还是在想那颗打中的人?他从垛口上直起身,沿着马道往下走。路过耳房时,杨秀娘还在灯下记账。他没有进去打扰她,只是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北城破庙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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