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归途
第十七章 归途 (第2/2页)“为什么?”
“因为北雪堂的武学,也是两脉并存的。”扎姆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们的开派祖师,和月无痕是同门。练的不是同一个东西,但原理差不多。你去那里,也许能找到一些线索,也许能学到一些东西。至少,能有一个暂时安全的地方待着。”
叶迦尘握着那块石头,石头在他的掌心里越来越热。
他看了一眼苏清玉。苏清玉靠在墙上,抱着胳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和他对视了一瞬。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
“不行。”苏勒和苏清玉同时开口。苏勒说的是“不行”,苏清玉说的是“我跟你一起去”。两个声音撞在一起,一个低沉,一个清亮,像两块石头碰出了火花。
“山寨现在这个样子,你不能走。”苏勒的声音很沉,“你是少首领,你走了,人心就散了。”
“他一个人去北雪堂,路上要穿过大漠、雪山、草原,他连马都骑不好,能活着走到吗?”苏清玉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他可以自己去学。”苏勒说,“你当初也是一个人走出来的。”
沉默。
苏清玉看着父亲,嘴唇抿得很紧。她的手指在胳膊上轻轻地敲着,一下,又一下,像在数自己的心跳。叶迦尘看着她,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你不用去”,但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他想说“我需要你”,但这句话太重了,重得像一块石头,他不敢说。
“清玉。”叶迦尘开口了。
苏清玉转过头看着他。
“你留下来。”他说,“山寨需要你。我一个人能行。”
苏清玉看了他很久。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叶迦尘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不得不接受的东西。她放下抱着的手臂,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把石头给我。”
叶迦尘把石头递给她。
苏清玉握着那块黑色的石头,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用短剑在石头背面刻了一个字。刻得很轻,很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她把石头塞回叶迦尘手里。
“等你到了北雪堂,”她说,“找一个人。她叫娜塔莎,是北雪堂的特使。她欠我父亲一条命。你把这个字给她看,她会帮你。”
叶迦尘低下头,看着石头背面那个字。字很小,但他看清楚了——是一个“玉”字。刻得歪歪扭扭的,不像苏清玉平时写字那样工整,笔画有些抖,像是在一个不太稳的地方用不太顺手的方式刻上去的。
他把石头塞进怀里,贴着阿伊莎的信。
两颗心变成了三颗。
他走出正厅,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山寨里还是那么安静,石屋的门还是关着,地上的血迹还是没有人清理。但有几个孩子从门缝里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几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
叶迦尘朝他们笑了笑。
孩子们缩回去了。
他穿过院子,走到自己的石屋前,推开门。石屋里的东西都还在——土炕,干草,羊皮褥子,墙角那个他用来当枕头的油布包。法赫德的人翻过这里,干草被扒得乱七八糟,羊皮褥子被扔在地上,踩了几个脚印,油布包被打开过,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叶迦尘蹲下来,把散落的东西一件一件捡起来。碎银子,换洗的衣裳,那本磨损严重的《天启剑谱》。还有阿伊莎的第一封信,被揉成了一团,扔在墙角。他把信展开,抚平纸上的褶皱,折好,塞回油布包的最里层。
他把油布包背在肩上,走出石屋,关上门。
院子里,扎姆牵着一匹马在等他。不是他之前骑的那匹瘦马,而是一匹新的——深棕色的,年轻,精神,鬃毛又亮又密,像一面被风吹开的旗。
“这匹马给你。”扎姆把缰绳递给他,“它叫黑风,跑得快,也认路。你往北走,过了大漠,有一条河,沿着河往上游走,翻过雪山,就能看到北雪堂的山门。”
叶迦尘接过缰绳,摸了摸黑风的脖子。黑风的毛很滑,像缎子一样,鬃毛从他的指缝间滑过,痒痒的。
“扎姆。”
“嗯。”
“你为什么帮我?”
扎姆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很深,像一道道被刀刻出来的沟壑。
“因为你父亲救过我的命。”扎姆说,“三十年前,在大漠里。我被圣火宗的人追杀,他救了我。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和你差不多大。”
扎姆说完,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背驼得很厉害,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叶迦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三十年前,一个少年在大漠里救了另一个少年。三十年后,那个被救的少年在帮那个少年的儿子。
这世上有些东西,是杀不死的。
叶迦尘翻身上马。黑风在原地踏了几步,像是在熟悉他的重量,然后稳稳地站住了。他握着缰绳,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寨门被烧了,哪里都是出口,但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北边。”
苏清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迦尘转过头。苏清玉站在正厅的门口,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他的马蹄下。她的单辫已经重新编好了,辫梢扎着那条青色的布条,布条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面小小的旗。
“往北走。”她又说了一遍,“出了寨门,沿着山脚往北,看到第一条岔路往左拐,一直走,不要停。”
叶迦尘点了点头。
他拉了拉缰绳,黑风迈开步子,朝北边的寨门走去。经过正厅门口的时候,他看了苏清玉一眼。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阳光把她的脸照得很亮,亮得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他想说点什么。
谢谢。保重。等我回来。
但这些话都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头,骑着马,走出了那两扇被烧焦的寨门。
身后,苏清玉站在正厅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山道的拐弯处。
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得她的单辫在身后飘来飘去。
她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山道,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久到她的影子从身后移到了身前,久到扎姆端着一碗茶走过来,把茶递给她,她才回过神来。
茶是凉的。
她喝了一口,把碗还给扎姆,转身走进了正厅。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而在山寨外面的松林里,米里娅姆蹲在一棵大树的枝杈上,看着叶迦尘骑着马消失在山道拐弯处。
她的手里握着那个竹筒。
里面还有两只飞蛾。
一只活的,一只死的。
那只死的是昨天死的,不知道是因为饿了还是渴了,翅膀收拢着,六条腿蜷在一起,像一颗干瘪的种子。她把死的倒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埋在了松树根下。
她不知道该不该把那只活的放出去。
“影”已经很久没有给她命令了。也许“影”已经忘了她,也许“影”在等她主动回去,也许“影”根本不关心一个棋子去了哪里。
她把竹筒塞回袖子里,从树上跳下来,落在松针铺成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她开始往北走。
不远不近。
不会被发现,也不会跟丢。
风吹过来,松针沙沙作响。
她把领口紧了紧,加快了脚步。
北边很冷。
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