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北上
第十八章 北上 (第2/2页)远处,他看到了一座建筑。
不高,不大,灰白色的石头砌成,和雪山融在一起。如果不是门洞里透出的一点昏黄的灯光,他几乎看不出那是一座房子。
他加快了脚步。黑风也跟着加快了步子。一匹马一个人,在雪地上留下两串深深浅浅的脚印,一直延伸到那座房子的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高挑,冷艳,金发在风中飘着,像一面被冻住的旗。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皮裘,皮裘很长,拖到脚面,领口处露出一圈灰色的毛领,把她苍白的脸衬得更加苍白。她的手里端着一杯酒,酒是红色的,在昏黄的灯光中像一小汪凝固的血。
叶迦尘在她面前停下来,喘着气,说不出话。
他的嘴唇冻裂了,脸上被雪粒打得通红,眉毛和睫毛上挂着冰碴。整个人像一个刚从雪地里刨出来的萝卜。
女人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
“叶迦尘?”她问。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异域的口音,卷舌音很重,“玉”字念成了“尤”。
叶迦尘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块黑色的石头,递给她。
女人接过石头,翻过来,看到背面那个“玉”字。她看了很久,目光在那个字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叶迦尘以为她睡着了。
“进来吧。”她把石头还给他,转身走进了门洞,“苏清玉的字,还是那么丑。”
叶迦尘跟着她走了进去。
门洞里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墙壁上点着油灯,灯光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黑风跟在后面,马蹄在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咚,咚,咚,像一颗在跳动的心脏。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木门。
女人推开门,走了进去。叶迦尘跟在她后面,走进了一个不大的房间。房间里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壁炉。壁炉里烧着柴,火光照得满室通红,暖洋洋的,像春天。
“坐。”女人指了指一把椅子,自己坐到另一把椅子上,把那杯酒放在桌上,“我叫娜塔莎。北雪堂的特使。苏清玉跟你说过我?”
叶迦尘点了点头,坐下来。
他坐在椅子上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双腿发软,肩膀往下塌,腰也直不起来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五天的大漠,三天的山路,一天的雪山,加起来九天。九天,他走了九天,没有一天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没有一天吃过一顿饱饭,没有一天不在赶路。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壁炉里的火。火苗在跳,一跳一跳的,像在跳舞。他的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重到像挂了两个铁坨子。
“你累了。”娜塔莎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棉花,“先休息。明天再说。”
叶迦尘想说什么,但嘴巴张不开。他想说谢谢,想说苏清玉托我向你问好,想说我还没吃晚饭。但这些话都堵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出不来。
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睡着了。
在陌生的地方,陌生的房间,陌生的人面前,他睡着了。
没有梦。
没有惊醒。
只有壁炉里的火,在安静地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有人在轻轻地鼓掌。
娜塔莎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个少年。
他蜷缩在椅子里,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沉,很重,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在慢慢地转。
他的脸上有冻伤的痕迹,红一块白一块的。嘴唇上有几道裂开的口子,结了痂,痂是黑色的,像几条趴在嘴唇上的小虫。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冻得通红,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这是一个吃了很多苦的孩子。
娜塔莎站起来,从壁炉边的柜子里取出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毯子是羊毛的,很厚,很暖。盖上去的时候他动了一下,嘴巴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又沉沉睡去。
娜塔莎回到自己的椅子上,端起那杯酒,喝了一口。酒是烈的,辣得她眯了一下眼。
她看着壁炉里的火,火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金发染成了橙红色,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稻草。
她想起来了。
十年前,苏勒在大漠里救过她一命。
那时候她刚被派到新月沃土执行任务,遇到沙暴,迷失了方向,水喝完了,马也死了。苏勒找到了她,把她带回山岳会,给了她水,给了她食物,给了她一匹马。
她走的时候,苏清玉才七岁。扎着两条小辫子,站在寨门口,手里拿着一朵野花,递给她,说:“姐姐,给你。”
娜塔莎接过那朵花,花已经蔫了,但她还是把它夹在了书里。那本书现在还放在她的书架上,那朵花还在里面——干了,黄了,一碰就碎。
她没有扔。
她是一个记恩的人。
娜塔莎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书,翻开。
那朵花还在,夹在第一百二十三页和一百二十四页之间。干了,黄了,薄得像一张纸。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花瓣,花瓣没有碎,但她的眼睛红了。
她把书合上,放回书架,走回到椅子边,坐下来。
壁炉里的火小了一些。她往里面添了一块柴,火又旺了起来,火光把整个房间照得通亮。
叶迦尘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毯子滑下来一角,露出他的肩膀。他的肩膀很窄,窄得像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娜塔莎站起来,把毯子重新盖好,掖了掖被角。
她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酒,喝完了最后一口。
酒是辣的,辣得她眼眶发热。
她不知道是因为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窗外的风停了。
雪也停了。
天地之间,一片寂静。
北雪堂的山门,在月光下像一头沉睡的白色巨兽,呼吸均匀,梦话都不说一句。
而在山门外的那片雪地里,米里娅姆蹲在一块岩石的后面,抱着膝盖,看着远处那扇透出昏黄灯光的窗户。
她没有进去。
她只是蹲在那里,像一只被遗弃在雪地里的猫。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苍白的脸照得像一张纸。她的嘴唇冻得发紫,手指僵硬得握不住竹筒,但她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那扇窗户,看着窗户里那个模糊的人影,看着他躺在椅子上,盖着毯子,睡得像个孩子。
她把竹筒从袖子里取出来,拔开塞子,看了看里面。
那只飞蛾还活着。
翅膀微微地颤着,像是在做梦。
米里娅姆把塞子塞回去,把竹筒贴在胸口,贴着心脏的位置。
竹筒是凉的。
但她的心是热的。
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她只知道,她还不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