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北雪堂
第十九章 北雪堂 (第2/2页)他走过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地面。他走到叶迦尘面前,伸出手,捏住叶迦尘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对着灯光。他的手指很凉,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有厚厚的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像。”老人松开手,退后一步,“像他父亲。”
又是这句话。叶迦尘已经听过很多次了——像,像你父亲。但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到底长什么样。他只知道父亲叫叶无痕,是圣火宗的剑客,是天剑盟的叛徒,是一个爱上不该爱的人、然后为此付出生命代价的普通人。
“你父亲,”老人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搬过来的,“三十年前,来过这里。”
叶迦尘的心跳了一下。
“他来找新月玄功的线索。和你一样。”老人转过身,走到石台边,伸手摸了摸那柄黑色的剑,“他没有找到。不是因为线索不存在,是因为他体内的血脉不够纯。他是混血,但只有一半——他的父亲是圣火宗的人,母亲是天剑盟的人,但两边都是纯血。所以他体内只有两派的血,没有第三样东西。”
“第三样东西?”叶迦尘问。
老人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光。
“第三样东西,不是血。”他说,“是命。你父亲有两条命——圣火宗和天剑盟各给了他一条。但他只有这两条。你不一样。你有三条。圣火宗的血,天剑盟的血,还有你母亲留给你的——山岳会的血。”
叶迦尘愣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是热的,左手是凉的。但手心是温的——不热不凉,正好。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母亲和山岳会有什么关系。她只是一个圣火宗的外堂女弟子,一个被赶出宗门、和敌派剑客私奔、然后死在大漠里的普通女人。
“你母亲,”老人的声音更慢了,像是在挑选每一个字,“叫苏兰。是苏勒的妹妹。”
石室里安静了一瞬。连油灯的火苗都好像停了一下。
“苏清玉是你的表妹。”老人说。
叶迦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苏清玉的脸,想起她站在正厅门口,阳光把她的脸照得很亮。“往北走,一直走,不要停。”她从来没有说过他们是亲戚。从来没有。
“她不知道。”老人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这件事,只有我和苏勒知道。你母亲死的时候,苏勒答应过她,不到万不得已,不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知道了,你就多了一个必须回去的理由。”老人把手从黑色的剑上收回来,“而苏勒希望你在北雪堂安心练功,不要被山岳会的事分心。”
叶迦尘闭上眼睛。体内的漩涡加快了转速,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苏清玉是他的表妹。
那个在马背上让他抱紧腰的少女,那个在他受伤时给他包扎的少女,那个在练武场上和他过招、告诉他“你的身体比你聪明”的少女——是他的亲人。不是他以为的那种关系,是血脉相连的、斩不断的、从出生就注定了的亲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不是高兴,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的感觉。
“你休息一下。”老人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明天开始,我教你北雪堂的功夫。不是新月玄功——那个我教不了。但北雪堂的武学,也是两脉并存的。你学会了,再去圣火宗和天剑盟找残篇,会容易得多。”
叶迦尘点了点头。
老人转身走了,走得很慢,驼背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中像一只正在远去的、疲惫的老兽。娜塔莎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叶迦尘一眼。
“那柄剑,”她说,“是你父亲留下的。”
她走了。铁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叶迦尘站在石台前,看着那柄黑色的剑。
剑身很黑,黑得能照出他的脸。他伸出手,握住剑柄。剑柄是凉的,但握久了就热了。他把剑举起来,剑刃在灯光中闪着冷光,月牙形的标记在剑身上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他想起了风嚎殿里那个人的话:“后来者,如果你是混血,那么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他找到了。
不是他找到的,是他父亲留给他的。三十年前,叶无痕走过同样的路,来到同样的地方,握住同样的剑柄。他没有找到答案,但他把答案留给了他的儿子。
叶迦尘把剑放回石台上,转身走出了石室。
走廊很长,灯光昏黄。他一个人走着,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咚,咚,咚,像一颗在跳动的心脏。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块黑色的石头。
石头上有个“玉”字。
苏清玉。苏兰的女儿。他的表妹。
他把石头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紧到掌心的皮肤能感觉到那个字的每一笔每一划。
然后他松开了。
继续走。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半开的木门。门缝里透出光,是阳光,不是灯光。阳光是暖的,和北雪堂所有的东西都不一样。
叶迦尘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是雪地,白茫茫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头。太阳挂在半空中,不刺眼,像一个被水洗过的、干干净净的白瓷盘子。远处的松林在风中轻轻摇动,树冠上的积雪簌簌地落下来,像一场小型的雪崩。
叶迦尘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是冷的,冷得他鼻腔发酸。
但很干净。
干净得像他从未呼吸过的空气。
而在北雪堂山门外的那片雪地里,米里娅姆蹲在一块岩石的后面,看着那扇半开的木门,看着门里透出的阳光,看着站在阳光里的那个人。
她的嘴唇已经冻裂了,手指僵硬得握不住竹筒,但她没有动。
她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看着他在阳光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了门里。
门关上了。
阳光被关在了外面。
米里娅姆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竹筒。
里面还有一只飞蛾。
还活着。
她把竹筒贴在胸口,贴在心脏的位置。
竹筒是凉的。
但她的心是热的。
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她只知道,她还不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