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天(求月票求打赏!)
第九十天(求月票求打赏!) (第1/2页)第九十天。大寒后十二日。破晓。
天是那种被墨洗过无数遍、最后只剩一点青灰的死色。风停了,坡上静得能听见雪沫子落在枯枝上的簌簌声。南芥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并不是为了看天,而是那股熬了五十八年的粥香,今早忽然断了。
他走得很慢。左手揣在怀里,蓝环在皮下安分地蛰伏,像是也被这死寂冻僵了。右手虚拢在胸前,那团糅合了冷暖的光,在掌心微微搏动,比昨日黯淡了三分。他踩着及踝的积雪,一步一个坑,朝着坡顶走。靴底摩擦雪面的声音,单调得像是在给这片死地丈量寿衣。
最先看见的,是那根斜倒在青石旁的烧焦树枝。它已经散了架,像一只被踩烂的蜘蛛。然后,他看见了满栗。
她坐在青石上,背挺得笔直,仿佛只是打了一个太长的盹。右手掌心那枚白铜钉子,在青灰色天光的映照下,泛着一种类似尸蜡的冷光。钉子穿透了手掌,也穿透了她整个人。那不是死亡带来的松弛,而是一种极致的、紧绷后的断裂。她的左手拢着那颗骨珠和那片花瓣,像拢着两件稀世的珍宝,又像抱着两个刚出生的婴儿。
南芥的呼吸停了。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一种巨大的、空旷的荒谬感。他守了八十多天,满栗守了五十八年。他用血,用念,用左手的饥饿去喂那团光;满栗用手,用命,用五十八年的光阴把自己钉在石头上。结果呢?人还是死了。桥还是没通。裂缝还是那道裂缝。
他走上前,蹲下身,视线落在满栗的右手上。钉子周围的皮肉已经完全玉化了,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惨白的色泽,像一块劣质的羊脂玉,里面封着血丝,像凝固的闪电。他伸出左手——动作依然笨拙——想要去触碰那枚钉子,指尖在距离皮肤一寸的地方停住了。不是怕烫,是怕一碰,这最后的静止就会被打破,满栗就会像周芸一样,散成一堆枯骨。
“粥……凉了。”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嘶哑,破碎,像两块粗糙的瓦片在摩擦。
南芥猛地回头。
芥苔站在三步开外。她比前几天更瘦了,棉袄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披着一个麻袋。脸颊凹了下去,眼窝深陷,那双井水似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倒映天光,只有两团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空洞。她手里拎着一个瓦罐,罐口冒着极其微弱的热气,但在这样的低温下,那点热气更像是一缕即将断掉的魂。
她走到满栗面前,没有看南芥,也没有看尸体。她只是低头,看着满栗掌心的钉子,看了很久。然后,她弯下腰,把瓦罐里的粥倒出来,浇在那枚钉子上。
滚烫的米汤淋在玉化的皮肉和冰冷的白铜上,发出“滋啦”一声轻响,升起一股带着焦糊味的白气。满栗的手没有反应,钉子也没有反应。粥顺着钉身流淌,把青石染成一片污浊的灰白,最后在冻土上凝成一片冰壳。
“她听不见了。”芥苔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钉穿了手,就听不见饿了。也听不见饱了。”
南芥看着那片迅速结冰的粥,喉咙像是被那冰碴子划过。“她……什么时候没的?”
“昨夜。”芥苔直起身,目光越过满栗的尸体,投向裂缝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蓝线,“天最黑的时候。她哼了一段歌。很怪的歌。然后就不唱了。周芸姨先走的,她后走的。一个废了手,一个钉了手。都走了。”
南芥低下头。掌心的光团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颤抖了一下,那缕扎进他骨痕的细根搏动得急促起来。它在“怕”。怕满栗的死,怕这坡上接连不断的消亡,怕自己下一个就散了。
“桥呢?”南芥问。声音干涩。
芥苔终于把目光从蓝线移到他脸上。那双黑洞似的眼睛,此刻终于有了一点聚焦,映出了南芥那张憔悴的脸,和他掌心那团微光。
“在走。”她说,“走得比以前沉。以前是两个人的念想拖着,现在是三个人的死沉拽着。满栗姨把自己钉进去了,周芸姨把自己散进去了。这桥,现在不光是那个孩子的脊梁,也是她们的墓碑。”
她顿了顿,伸出手指,指向裂缝。“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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