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食堂里的第三种味道
第3章 食堂里的第三种味道 (第2/2页)他离开“阴阳驿”时天已经快亮了。老街的路灯在晨曦中显得格外暗淡,第三个路灯下面的那盏闪了两下,灭了。他走到食堂门口,红灯笼还亮着,在灰白的晨光里显得不那么红了,只是一团半透明的暖色。
史珍香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剥蒜,看到他从岔巷里走出来,头也没抬。“找到你爷爷的店了?”
“那不是食堂,”林夜说,“叫阴阳驿。”
“我叫它食堂,它就是食堂。”史珍香把蒜皮扔进脚边的垃圾桶。“三十年前你爷爷开食堂的时候,招牌上写的也是‘食堂’两个字。后来他把招牌摘了,换成了‘阴阳驿’。不是因为他不想开食堂了,是因为他的舌头退化到尝不出咸淡了。”
“他舌头的退化速度,正常吗?”
史珍香剥蒜的手顿了一下。“不正常。守山人的舌头靠吃亏长大,但他不是正常退化,是被人提前催熟的。”她把一颗剥好的蒜扔进碗里。“有人在江城养了不止一只怨灵。你体内的那只只是冰山一角。三十年前你爷爷尝出了这件事,准备去查,临行前给自己下了血咒。他怕自己查不到真相就死了,用血咒把自己的记忆封在了某个地方。”
林夜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苏红衣那张名片的边缘。“封在哪里?”
“不知道。他说如果他能活着回来,会自己去解开。如果他回不来,等有人能尝出他血的味道时,答案自然就找到了。”史珍香终于抬起头,叼着没点着的烟。“你尝出来了,所以答案在你手里。不在我这里。”
林夜回到驾驶座上,没有发动引擎。史珍香刚才的话有一句不对——她说“你爷爷三十年前开了食堂”,但她昨晚说“方圆三百里内能布这个阵的只有省城柳家”。她认识林震天。她三十年前就认识林震天。昨晚她假装不认识,是因为她还不确定林夜的舌头能不能尝出那碗饺子里的东西。
现在她确定了。所以她故意让他走进那条岔巷,故意让他发现那间阴阳驿,故意让他尝到林震天留在碗底的那个“等”字。她在等一个能尝出那个字的人。等了三十年。
林夜把舌尖抵住上颚。嘴里还残留着今早尝过的所有味道——史珍香递来的那碗素面,高汤里多放了一撮盐。这不是她的手艺水平。她是故意的,她在给他一个能尝出咸淡的机会。苏红衣名片上的油墨味依然没有苦和腥,只有纸浆、碳粉和檀香。阴阳驿木桌上的猪骨汤残留,猪骨、玄冥真液、盐,以及那两滴三十年前的人血。
这些味道彼此之间没有直接联系。但它们同时出现在他的舌尖上,像一把散落的拼图碎片。三十年前爷爷滴进面汤里的血、史珍香等了三十年才等到的那个“等”字、城南地下九米处正在运转的九街锁魂阵——它们之间有某种他没尝到的关系。
他把手放在方向盘上,发动引擎。
不是回家的方向。是往省城方向的路。他开了一段,在出城前的最后一个收费站掉了头。现在去省城还太早。三个月是一段足够长的时间,但前提是他能在出发之前把江城的事做完。那间阴阳驿里还有他没翻完的东西——爷爷留下的不止一个碗、一块匾、几套落灰的桌椅。他尝到了血,尝到了等字,但他还没尝出林震天到底查到了什么。
他把车停在食堂门口。红灯笼还亮着。史珍香已经不在门口剥蒜了,门半开着,里面传来切菜的声音。林夜没有进去。他靠在车门上,掏出手机给苏红衣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个人。林震天。三十年前在太阴山老街尽头开过一家食堂。后来他把食堂关了,改了招牌。我想知道那段时间他在查什么。”
发完消息他收起手机,抬头看着食堂门楣上那盏红灯笼。灯笼上“食堂”两个字还是歪歪扭扭的,和他爷爷三十年前挂上去的那盏一模一样。也许就是同一盏。史珍香这个人,连围裙都洗到褪色发白还不换,灯笼也不会换。
老街很安静。第三个路灯闪了两下,又亮了。路灯下面没有人,没有猫,没有风吹过。
林夜拉开车门坐进去。他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闭上眼睛。舌尖上的木头味还没散。朱砂、香灰、百年老木,史珍香身上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苦,林震天滴在面汤里三十年的血。这些味道像一张网,把他从城南荒地拖到老街岔巷,又从岔巷拖回食堂门口。
网上还有更大的洞他没有看到。但他不急。舌头还在,味觉还在,他就能继续尝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