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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活着回来

第43章 活着回来 (第1/2页)

水库边上的夜风,到了子夜时分,比白天更阴更毒。
  
  满天连个星崩儿都看不见,乌漆嘛黑的铅云压得极低。
  
  水面上的浮冰被狂风卷着,互相挤压碰撞,发出类似老牙摩擦的“咯吱”怪响。
  
  岸边的枯芦苇被风抽得东倒西歪,活像一群站不稳的老鬼在夜里乱舞。
  
  茅屋里,灶膛的火早就熄透了。
  
  满屋子伸手不见五指,连根蜡头都没舍得点。
  
  顾玲缩在土炕最里头的死角里,破棉袄裹得紧紧的,两条细瘦的小腿蜷到了下巴底下。
  
  她两只手如铁钳般死死攥着那根黑乎乎的烧火棍,指甲盖在粗糙的木纹上掐出了深深的月牙印,每一截骨节都泛着惨白色。
  
  她没有哭出声。
  
  眼泪在前半夜就淌干了,黏在脸上结成了一层冰凉的紧绷感。
  
  现在剩下的,只有一种把人从五脏六腑里生生掏空的恐惧。
  
  那种恐惧,不是小丫头片子怕黑,也不是怕水库里有水鬼。
  
  而是怕那扇新换的实木门,再也不会被推开了。
  
  哥哥走的时候,天刚擦亮。
  
  说去公社办点事。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从日头当空,等到了残阳滴血,又从残阳滴血,等到了外头风声换了三轮凄厉的调子。
  
  中间她实在憋不住,光着脚踩在泥地上,顺着门缝往外探了七八次。
  
  黄土路上空荡荡的,别说是人,连条野狗的影子都摸不着。
  
  脑子里的念头开始像疯长的野草,不受控制地往最渗人的方向钻。
  
  哥是不是在公社惹上查投机倒把的红袖章了?
  
  是不是大房的顾洪咽不下那口气,半道上纠集了小痞子把他截住了?
  
  还是顾二狼那只老狐狸,背地里下了黑手?
  
  越想,脊梁骨上的汗毛立得越直。
  
  越怕,身子就越像个冰窖。
  
  明明新买的厚棉被就在腿边裹着,可她觉得骨头缝里正呼呼地往里灌着水库底下的冰水,牙关控不住地“咯咯”打着磕绊。
  
  狂风正裹挟着细碎的砂石,死命撞击着木板门,发出暴躁的声响。
  
  就在这杂乱无章的风噪里。
  
  “嘎吱——啪。”
  
  一串极沉、极拖沓的脚步声,踩断了门外的枯树枝,突兀地切了进来。
  
  脚步在木门前停住了。
  
  顾玲的呼吸瞬间卡死在喉咙眼里。
  
  心脏像一只被踩住的蛤蟆,疯狂乱撞。
  
  门外的人没有敲门,也没有开口喊话,只有粗重且压抑的喘气声透着门缝钻进来。
  
  是谁?
  
  如果是顾帅那群混子来寻仇……
  
  顾玲死咬住干裂的下嘴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她悄无声息地从炕席上跪爬起来,烧火棍的一端死死顶住自己的小腹,另一端瞄准了门缝的位置,浑身肌肉紧绷到了随时会崩断的极限。
  
  “哗啦。”
  
  拴着麻绳的木门被一股不容抗拒的蛮力推开了一条缝。
  
  凄厉的北风瞬间化作无数把尖刀,呼啸着倒灌进屋里,吹得顾玲连眼睛都睁不开。
  
  一个高大的黑影侧着身子,硬挤过门框,反手将门板重新顶死。
  
  “谁!”顾玲的声音尖细发劈,像是一根快要拉断的胡琴弦。
  
  黑影顿住了。
  
  “是我。”
  
  简单的两个字。沙哑、疲惫,被夜风冻得发木,但却带着一股子定海神针般的平稳。
  
  “啪嗒。”
  
  顾玲手里的烧火棍直接滑落在炕席上。
  
  她甚至来不及穿鞋,光着脚丫子一跃跳下土炕。
  
  夯土地面上硌人的石子儿扎在脚心,她连半点疼都没感觉到,整个人像一枚出膛的炮弹,两步并作一步,一头扎向那个站在黑暗里的高大身影。
  
  顾真刚把冷风挡在门外。
  
  神经里那股子杀人后的肌肉紧绷还没完全褪干净,右臂的本能反应差点就要抬起来做防守。
  
  但下一秒,一团带着哭腔的瘦小身躯,直接撞进了他的怀里。
  
  两条细瘦的胳膊像是两根铁条,死死箍住他的腰,勒得顾真本就隐隐作痛的肋骨一阵发酸。
  
  “哥……”
  
  哭声这才毫无保留地宣泄出来。
  
  不是平时受了委屈那种扯着嗓子的嚎啕,而是憋了太久、绝望到了谷底,终于在快要淹死前抓到一块浮木时,从肺管子最深处生生抠出来的抽泣。
  
  “你去哪儿了啊……你怎么才回来……”
  
  小丫头的脑袋死死埋在他胸前的粗布褂子里,眼泪瞬间就把冰凉的布料烫热了,单薄的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筛糠,连一句囫囵话都拼凑不齐。
  
  顾真僵住了。
  
  两只长手悬在半空,大拇指上还残留着没洗净的二狗子动脉里喷出来的血腥味。
  
  可怀里贴着的,却是这个世上唯,个不带任何杂念、拿命在挂念他的人。
  
  冷血修罗的壳子,在这一秒钟土崩瓦解。
  
  他缓缓放下右臂。动作很轻,生怕惊碎了什么似的,宽大的手掌覆在了妹妹乱蓬蓬、带着灶灰气味的头发上。
  
  一下。又一下。
  
  顺着她的后脑勺慢慢往下安抚。
  
  “没事了。事情不好办,耽搁了脚程。”他的声音放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柔。
  
  顾玲哭得更凶了,她胡乱地点着头,双手在他后背上到处乱摸,像是要用手亲自查验他到底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摸到他后腰侧边的时候,小手突然顿住了。
  
  指肚传来一种黏糊糊、带着粗糙硬壳的触感,鼻腔里还闻到了一股掩盖不住的刺鼻铁锈味。
  
  “哥!”顾玲猛地抬起头,黑暗中那双大眼睛里布满了惊恐,“你背上是什么?你受伤了?你流血了?!”
  
  顾真的心跳连半拍都没漏。
  
  他太清楚那是啥了。
  
  那是烂尾仓库里二狗子脖腔子喷出的热血,混着他逃跑呕吐时沾上的黄泥,冻硬了结在衣服上。
  
  “瞎想什么。”顾真大手一捞,直接抓住顾玲那双冰凉的爪子,不着痕迹地把她从自己满是血腥味的外套边拉开。
  
  “黑天走田埂子,脚下踩空了滑进烂泥沟里去了,那是水库边上的红胶泥。”
  
  他不容分说地捏着她的胳膊,将她推回炕沿边按下。
  
  “光脚踩地,你是嫌这天不够冷?滚上去。”
  
  被他这么半真半假地一训,顾玲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她乖乖把冻得通红的脚缩回炕席上,手却依然像长在顾真袖口上一样,死死攥着不肯松。
  
  顾真没再理会那只揪着自己袖口的小手。
  
  他顺势单膝蹲在灶台前,用空出来的左手在干草堆里摸索出火柴。
  
  “刺啦——”
  
  一团昏黄的火光燃起。
  
  顾真面不改色地扒拉开白灰,将几根还留着炭芯的粗木塞进去,就着火柴引燃。
  
  很快,灶膛里重新泛起了一圈融融的暖光,将两人投在泥墙上的影子拉得斜长。
  
  趁着背对顾玲的空档,顾真意念翻滚,借着袖管的遮掩,从玄灵空间里调出小半碗澄澈的灵泉水,悄无声息地倒进了旁边那个豁口的粗瓷海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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