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3章 仿古作坊
第一卷 第3章 仿古作坊 (第2/2页)她顿了顿。
"但那家店就在你老街的斜对面。"
陆青檀没说话。
她知道。
三个月前,她站在自己的店门口,看着对面的古玩城冒出滚滚黑烟。消防车来了四辆,整条街都封了。她看了很久,看到天黑。那天晚上她没睡好,不是因为害怕,就是觉得——说不上来,看着一个地方烧成那样,心里不太舒服。
宋国平她认识。
不熟,就是见面打个招呼的关系。那个男的四十多岁,胖胖的,喜欢穿花衬衫,见人就笑。他店里卖的东西大部分是低档货,偶尔也有一两件像样的。去年还在她这儿买过一个仿铜镜,说是转手能卖个好价钱——也不知道卖出去了没有。
他死了。
火灭之后,陆青檀去看过。整间店烧得什么都不剩,连屋顶都塌了。鉴定组的人在废墟里翻了好几天,什么也没翻出来。
现在这张送货单出现在洛阳下面一个废弃厂房里。
"送货单上的货呢?"陆青檀问。
陈霜又看了一遍那张纸。
"只有地址。没有货品名。没有数量。撕掉的那一半,应该是明细。"
"那谁撕的?"
"不知道。"
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厂房里很安静。电窑的指示灯在闪,红色的,一明一灭。外面的风吹进来,把地上的碎纸片吹得翻了翻。屋顶上有只鸟扑棱了一下翅膀,又安静了。
陆青檀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
她看着那张送货单。
心想,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了。
宋国平死了。
古玩城16号烧了。
送货单在这里。
一个仿古作坊,两天前还有人正在赶工,现在空了。
这和那件宣德炉——和她的元青花——到底有什么关系?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些线是连在一起的。
只是她现在还看不清是怎么连的。也许永远看不清,也许很快就看清了。谁知道呢。
"走吧,先回去。"陈霜把送货单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
像是放什么重要的证物。也确实重要。
陆青檀没动。
她还在看那个角落。
"等一下。"
她走过去。
墙角那里,光线照不到的地方,有一块墙皮像是被什么刮过,露出里面的砖。
她蹲下来,用手扒开上面的灰。
是一个符号。
刻在砖上的。应该是用刻刀刻的,浅浅的,但笔画很深。不是那种随手画的,是特意刻上去的。
歪歪扭扭的。
看起来像是一个字,又像是一个标记——一个圆圈,中间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下面又有一条弯曲的线,像是流水,又像是山路。刻得不算精细,但每一笔都很用力,能看出来刻的人很认真。或者说,很用力。
她盯着看了很久。
陈霜走过来,手电筒的光照在那个符号上。
"这是什么?"
陆青檀没回答。
她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三年前,方国华给过她看一张照片。
那是她被除名之后的一个月,她躲在自己的出租屋里,谁也不想见。不想说话,不想出门,不想跟任何人解释那件元青花的事。方国华来找她,带了一个档案袋。他什么都没说,就给她看了一张照片。
一张碎瓷片的照片。
很小的一块,大概就两个指节那么大,青花瓷的残片。上面刻了一个符号。
和这个一模一样。
同一笔画。
同一手法。连弯曲的角度都一样。
方国华说,那是在何志强的遗物里找到的。他通过关系从公安局弄出来的。
"这个东西,不是普通的标记。"方国华说。他当时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我查了三年,没查到它代表什么。"
方国华都没查到。
她没说出来。
她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吧。"
陈霜看着她,像是还想问什么,但没追问。
她大概也看出来了——陆青檀不想说的时候,问也没用。有些人是这样的,不到那个份上,你撬不开她的嘴。
两个人出了厂房。
铁门又在身后吱呀了一声,关上了。那声音在夜里显得特别响。
夜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味道,还有远处农家烧柴火的味道。抬头能看到星星,挺多的,比城里多得多。城里看不见这么多星星。
陈霜跨上摩托车。
陆青檀坐上去。
摩托车发动了,引擎声在空旷的夜里显得特别大,惊起了不知道哪棵树上的鸟,呼啦啦飞了一片。黑压压的,像是一群乌鸦。
回程的路上,陆青檀靠在陈霜身后。
风很大。
吹得她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她没有抓住后座的架子。
也没有扶陈霜的腰。
就那样坐着,身体随着摩托车的颠簸轻轻晃着。头盔有点大,风吹进来呜呜响。那声音像是谁在哭,又像是单纯的空气流动的声音。
她在想那个符号。
方国华给她看那张照片的时候,她没当回事。
那时候她满脑子都是自己被打眼的破事,没心思管别的。方国华说什么她就听着,听完就忘了。后来照片也不知道扔哪去了。可能是夹在哪本书里了,也可能早就丢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
那个符号出现在了这个地方。
一个做仿古瓷的作坊。
一个和宣德炉有关的作坊。
一个和宋国平的死有关的作坊。
她突然觉得有点冷。
不是天气的冷。
是那种——你突然发现你以为不相干的事,其实全都是连在一起的——那种冷。后知后觉的冷。
三年前那件元青花,让她背锅的那件东西。
不是孤立的。
它不是一次偶然的打眼。
是一个局。
一个她刚刚摸到边角的局。
摩托车在夜路上飞驰。
两边的树飞快地往后倒。
陆青檀眯着眼,看着前面模糊的路——灯光照出去,能看见路面上有小石子被轮胎弹开。啪的一下,弹到路边去了。
她没有松手。
不是因为害怕掉下去。
是因为她突然觉得,这个骑摩托车的刑警——她们俩,可能是一条路上的人了。
以前她是自己一个人。现在不是了。
虽然也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