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洞中人
第1章 洞中人 (第1/2页)山里的雾是从谷底往上爬的。
廖俊杰蹲在洞口,看着白茫茫的雾气漫过脚背,漫过膝盖,像一群无声的水鬼,正慢慢把他往洞里拽。
他没动。他已经蹲了四十分钟,腿麻了,但不敢换姿势——洞里那东西,对动静敏感。
身后传来窸窣声。很轻,像蛇蜕皮,像枯叶翻身。廖俊杰的脊背僵了一下,右手慢慢摸向腰间的柴刀。
"俊杰?"
声音从雾里飘出来,细细的,带着颤。是个女人。
廖俊杰没应声,柴刀也没放下。山里的事,眼见为实。上个月,隔壁村的老王就是应了声"谁",再没回来。
雾气裂开一道缝,露出半张脸。白,瘦,眼窝深得像两个洞。但那双眼睛是活的,黑亮黑亮,正死死盯着他。
"吕佳丽?"廖俊杰的柴刀垂下去,"你他妈找死?"
女人从雾里走出来,浑身湿透,冲锋衣上沾着泥和碎叶,像刚从土里刨出来。她没理他的骂,径直走到洞口,探头往里看。
"里面有人。"她说。
"我知道有人。"廖俊杰站起来,腿麻得差点跪下去,"我蹲这儿四十分钟,就是在等人出来。"
"不是你们村的人。"吕佳丽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是个孩子。我看见的。"
廖俊杰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她。
吕佳丽不是山里人。三个月前,她跟着一支科考队进的神农架,说是研究什么古人类遗址。队伍在野人洞附近扎营,她每天背着相机往洞里钻,一钻就是一整天。廖俊杰是村里的护林员,队长托他"看着点这个女的",说她是北京来的,金贵。
他看着她钻了两个月洞,没出过事。直到上周,科考队突然撤了,说是经费断了。全队十五个人,大巴车拉走了十四个。
就剩她一个。
"你看见什么了?"廖俊杰问。
吕佳丽没回答。她从冲锋衣内袋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个发卡。粉色的,塑料的,上面粘着一只褪色的蝴蝶结。山里孩子用的那种,集市上五毛钱一个。
廖俊杰接过发卡,指腹蹭过蝴蝶结上的泥。泥是湿的,还没干透。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吕佳丽说,"我回洞里取设备,听见哭声。往里走了大概两百米,看见一个背影,这么高——"她比划到腰的位置,"穿着红衣服,蹲在地上,好像在挖什么。我叫了一声,她跑了。追不上,只捡到这个。"
廖俊杰把发卡攥进手心。塑料的边缘硌着掌纹,像一道细小的伤口。
"你们村,"吕佳丽看着他,"最近有丢孩子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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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更浓了。
廖俊杰转身往村里走,吕佳丽跟在后面。山路湿滑,她摔了两次,膝盖磕在石头上,闷哼一声,又爬起来继续走。
"你跟着我干嘛?"廖俊杰头也不回。
"那孩子还在洞里。"
"那是我们村的事。"
"你们村的事,"吕佳丽的声音从雾里追上来,"就是你们村一个护林员,蹲洞口四十分钟,不敢进去?"
廖俊杰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雾在两人之间流动,把吕佳丽的脸切得支离破碎。但他看清了她的眼睛——黑亮,固执,像两颗钉进木头里的钉子。
"你知道野人洞为什么叫野人洞吗?"他问。
吕佳丽没说话。
"五三年,一支勘探队进去二十三个人,出来两个。那两个疯了,一个跳了崖,一个到现在还在县精神病院,见人就咬。"廖俊杰的声音很平,像在背一份旧报纸,"八七年,三个猎户追野猪进去,再也没出来。第二年春天,有人在洞口捡了双鞋,鞋里还有脚。"
他往前一步,雾气被他的气息搅散又聚拢。
"你说的那个孩子,如果是我们村的,我比你知道得早。如果不是——"他顿了顿,"那洞里就不是人。"
吕佳丽看着他,没有退。
"我进过那个洞,"她说,"十七次。最深的一次,走了四公里。我没见过野人,没见过鬼,没见过你说的那些东西。"她抬起手,把湿发别到耳后,露出一道疤,从太阳穴延伸到耳垂,"但我见过这个。"
廖俊杰的目光落在那道疤上。粉色的,凸起的,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三年前,"吕佳丽说,"我在云南一个溶洞,追一只白化的盲鱼,撞上了钟乳石。缝了十一针。当时我以为自己要死在里面了。"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把疤扯得变形。
"但我出来了。因为我不能死在里面——"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我脑子里有东西。脑瘤,良性的,但医生说,再受一次撞击,可能就变恶性了。"
雾在她身边旋转,把她的话撕成碎片,又一片片拼起来。
"所以我比谁都怕死。但我还是要进去。"她看着廖俊杰,"因为那个孩子,可能比我更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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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俊杰没说话。
他转过身,继续往村里走。吕佳丽跟在后面,这次他没再赶她。
村子叫槐树湾,十七户人家,散落在半山腰。廖俊杰的家在最边上,一间土坯房,门口晾着玉米和辣椒。他推门进去,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一捆绳子,一把手电,一把猎枪,还有半瓶烧酒。
他把烧酒揣进兜里,绳子斜挎在肩上,猎枪检查了弹膛,手电换了新电池。
吕佳丽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带路,"廖俊杰说,"到你说的地方。我进去,你在外面等。"
"我要进去。"
"你进去是累赘。"
"那孩子认得我声音。"吕佳丽说,"昨天我叫她,她回头了。她不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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