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李言与李隆基
第一章 李言与李隆基 (第2/2页)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水面。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涟漪一层一层荡开。
有人牙关咬紧了。有人握刀的手在发抖。有人眼眶红了。人群最外围,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兵忽然抬起头,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说什么。
“说。”李隆基看着他,“朕让你说。”
那少年兵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窝囊。”他的声音在抖,但音量不小,“陛下,窝囊。”
他旁边的老兵拽了他一把,他挣开了。他脸上全是土,眼泪冲出了两道白印子,看起来又狼狈又倔。
“俺哥死在潼关。”他说,嗓子像被砂纸磨过的,“封元帅下令守关,是好计……俺哥说的。杨国忠非逼着出关打,封元帅没法子,出关,全军……全军都没了。”
他哭得说不下去了。
李隆基没有打断他。
他等。
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无数细碎的亮与暗。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少年兵抽噎了两下,拿袖子擤了把鼻涕,不说话了。
“继续说。”李隆基说,“你叫什么?”
“张……张五郎。”
“张五郎。”李隆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很平,“你哥叫什么?”
“张三郎。”
“朕记住了。”
他记住了。所有人都看见了,他不是随口说的,他是在把这名字往心里放了一下。
然后他转回头,面向所有人。
“潼关一役,朕有罪。”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连高力士都愣住了。
“封常清,高仙芝,无罪而死。朕知道。”李隆基的声音没有拔高,“是杨国忠构陷的。但杀他们的旨意,是朕下的。”
他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
“你们谁还记得,朕当年——算了。太远的事,不说也罢。”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但每个人都听见了。是自嘲的笑,不是苦笑,也不是冷笑。
“你们只需知道一件事。”
他忽然抬高了声音。
“方才朕昏过去的时候,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穿黑袍的人问朕,李隆基,你还有脸活着吗?”
他学那个黑袍人的语气,阴恻恻的,一点都不像帝王。倒有点像说书先生学鬼叫。有人忍不住抽了口凉气,也有人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笑。
“朕想了很久。”李隆基继续说,“然后朕回答他——没脸。一点脸都没有。”
全场死寂。
“但朕不能死。”他的语气忽然沉下去,沉得像铁砧,“朕死了,谁给封常清平反?谁给高仙芝平反?谁给潼关城外那二十万将士——收尸?”
收尸。
这两个字砸下来的时候,风忽然停了。火把上的火焰一瞬间竖直向上,像是在替那两个字的重量让路。
张五郎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他旁边的老兵不再拽他了,老兵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湿漉漉的,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陈玄礼跪在地上,低着头,拳头抵着地面。他手指指节是白的。
李隆基看着他们所有人。
“陈玄礼。”
“末将在。”
“你起来。”
陈玄礼站起来。他站起来之后,才发现这位天子比他矮了小半个头,但站在他面前,他觉得自己是在仰视。
“传令下去。原地休整,轮班进食。丑时末拔营,明日午时之前必须进入扶风县。天亮之前——”李隆基抬头看了看天色,“还有两个时辰。你亲自去查一遍军粮,有多少算多少,按人头分。你是哗变的带头人,这几千条命归你了。给朕一个都不许少。”
陈玄礼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没有说“末将领命”。他看着李隆基的眼睛看了三秒。三秒之后,他说:“陛下,您的烧还没退。”
“朕知道。”
“臣去给您拿碗热——”
“陈玄礼。”李隆基打断他,“朕方才说的话,你听进去没有?”
“听进去了。”
“那就去。”
陈玄礼深吸一口气,抱拳,转身,大步流星地走进队伍里。
他的甲片在行走中叮当作响,那声音渐渐远了。
李隆基站在原地。
风又起来了,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
他微微晃了一下,高力士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大家,您得歇——”
“力士。”李隆基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老奴在。”
“贵妃那边,还在哭?”
高力士的手指僵了一下。
“……哭累了。方才停了片刻,后来又哭上了。”
李隆基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驿站的土墙,越过那面褪色的幡旗,落在某一间亮着昏黄灯光的厢房窗户上。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一动不动,像幅剪纸。
他认识那个人影。
不,“他”认识。
他记得她的温度,她的声音,她笑起来时眼角细细的纹路。
他记得华清池的水雾里她回头看他,发梢滴着水,睫毛上挂着水珠,像清晨蛛网上的露。
他记得她的指尖按在琵琶弦上,轻拢慢捻,第一个音还没弹出来,他的魂就已经散了。
那是“他”的记忆。
不是他的。
他是李言,二十九岁,北师大历史系博士生,单身三年,上一次牵女生的手还是在研二的跨年晚会上。
他没有爱过一个叫杨玉环的女人。
没有为她开辟过千里荔枝道,没有在长生殿里对她发过“世世为夫妇”的誓言,没有在逃亡路上回头看过她疲惫不堪的睡脸。
他没有。
但那些记忆就在那里。它们不是他的,却嵌在他的脑子里,取不出来。
“大家。”高力士轻声说,“六军将士……还在等您一句话。”
李隆基闭上眼。
他听见远处的风声,近处的火把噼啪声。驿舍里女人的啜泣声若有若无,穿过土墙,穿过夜风,穿过他的耳膜,直接捅进他胸腔里某个他不知道存在的地方。
疼。
不是心疼,是真实存在的生理性的疼。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手攥住拧了一把。他见过史料上的描述——“上恸哭,命力士缢杀贵妃于佛堂”——那行字他抄过,引过,分析过。
一个字都不疼。
现在每一个字都在疼。
那是“他”疼。
李隆基睁开眼。
“传旨。”
高力士屏住了呼吸。
“贵妃杨氏……”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火把呼啦啦地往一边倒。所有人都看见了,这位天子的嘴唇在动,在说话,但后面几个字被风吞了。
他顿了很久。
也可能只是一瞬间。
然后他转过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声音也很平静,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高力士听,又像是说给九百年后某个在图书馆里翻旧纸堆的人听:
“……先留她一夜。”
高力士的瞳孔猛地一缩。
“让她睡。”李隆基说完这句话,转身往驿馆走,步履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没有回头,“朕还有一夜。朕要想一想。”
他推开驿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高力士站在他身后,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夜风灌进驿馆的门洞。火把的光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道影子在夯土墙上晃了一下,消失在门内。
外面,上千号禁军面面相觑。
张五郎还站在队伍最外头,脸上泪痕没干。他旁边那个老兵忽然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你听他说‘收尸’了没。”
“听见了。”
老兵沉默了一会儿。
“他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谁?”
“陛下。”老兵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着李隆基消失的方向,“他以前只会说‘朕知道了’。”
远处忽然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经是四更了。天边那颗冷白的星不知什么时候移动了一点位置,挂在驿馆屋脊的角上,像一只眼睛。
马蹄声由远及近。是前哨回来了。马背上的斥候翻身下马,在陈玄礼跟前低声说了几句。陈玄礼的脸色在火光中变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
他往驿馆的方向看了一眼。
没有追兵。不是那个。
他从斥候手里接过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展开看了一眼,眉头锁紧,又松开,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他把纸条揣进怀里,大步朝驿馆走去。
驿馆内,李隆基在油灯下坐了下来。
桌上有半碗冷掉的汤饼,一方缺了角的歙砚,和一支不知道谁留下的旧毛笔。
他拿起笔,笔锋干燥,墨也干了。
他没有叫人磨墨。他只是握着笔,坐在那里,盯着面前那面斑驳的土墙。墙上有裂缝,有虫蛀的洞,有不知什么时候溅上去的暗褐色污渍。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左右摇摆。
他的影子在墙上也跟着摇晃。
明天他必须面对那个女人。
不是他爱的,是“他”爱的。
明天他必须给这支军队一个交代。明天他必须决定,这一局残棋,第一子往哪儿落。
他握着笔,一言不发。
屋外,天边那颗冷白的星开始黯淡。天快亮了。
这一夜还没有过完。
但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