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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请剑门

第七章 请剑门 (第1/2页)

次日黄昏,残阳把剑门关两侧的绝壁烧成铁锈色。
  
  李言单骑立在关前,身后只跟着陈玄礼和高力士。
  
  关上静了一刻钟,吊桥嘎吱嘎吱放下来。
  
  开门的是个清瘦的中年文士,襕衫洗得发白,站在桥那头拱手,脊背挺得笔直。
  
  “末将韦见明,参见陛下。不知陛下亲临剑门,有失远迎。请问——陛下何以证明身份?”
  
  陈玄礼握刀的手紧了一下,没作声。
  
  李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旧紫袍,又看了看磨穿了底的靴子,抬头说:“韦将军,你见过哪个冒充天子的人穿成这样?”
  
  韦见明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在那双露了脚趾的靴子上停了片刻,嘴唇动了动,把一句“确实不像”咽回去,改口说:“末将职责所在。剑门是蜀中门户。”
  
  “朕明白。朕问你——你守剑门,守的是谁?”
  
  “守的是大唐,守的是陛下。”
  
  “那你现在拦的是谁?”
  
  韦见明答不上来。
  
  风吹过关口的窄缝,呜呜响,把他的襕衫下摆吹得翻卷起来。
  
  陈玄礼忽然开口,声音硬得像石头:“韦见明,天宝十三载你在潼关跟我喝酒,说过一句话。你说——‘封帅要是哪天用得着我,我这条命就是他的。’说没说过?”
  
  韦见明的脸色一下子绷紧了:“陈将军——”
  
  “我问你说没说过。”
  
  “……说过。”
  
  “封常清被赐死的时候,你在哪儿?”
  
  韦见明的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他没有回答陈玄礼,而是转头看向李言,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陛下,末将说一句不该说的话——封帅是怎么死的,您比末将清楚。”
  
  李言没有躲。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如果自己真是李隆基,面对这句话会怎么办。旧李隆基会怒,会觉得被冒犯,会用天子的威严把这句话压回去。但旧李隆基已经死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吊桥正中间。高力士在身后想拉他,没拉住。
  
  “朕清楚。所以朕今天才来。”他停下,看着韦见明的眼睛,把那些在心里转了无数遍的话一句一句放出来,“封常清无罪。高仙芝无罪。等朕回到长安,第一件事就是给他们建祠。这些话朕在马嵬驿就说了,在勉县也说了,在褒斜道上对那些残兵也是这么说的。你可以不信朕——朕这副身板站在这儿,没带兵,没带刀。你关门也好,放箭也好,朕不会后退。”
  
  韦见明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吊桥木板缝隙里浑浊的溪水。沉默拉得极长,长到陈玄礼的刀鞘在风里轻轻碰了一下马镫,发出一声脆响。然后他侧身让开,弯腰拱手:“请陛下入关。”
  
  李言走过吊桥的时候,韦见明忽然又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在问一个等了很久的问题,语气里压着什么东西:“末将敢问——陛下打算怎么安置封帅的家人?”
  
  “封常清没有子嗣,他的妻子寄住在洛阳娘家。”李言停在他面前,“朕会把她接回长安,封诰命,养老送终。高仙芝的遗腹子今年七岁。朕会收他入禁军,亲自教他兵法。”
  
  他说话的时候想起的是一行一行史料——封常清传,新唐书里不过短短几百字,写到他死后“妻子流落”,写到他被赐死的那天长安城头上挂着他的人头。他顿了一下,把史料上的句子咽回去,换成了一句更简单的:“他七岁了,该学兵法了。”
  
  韦见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单膝跪下,膝盖磕在石板上,声音很响。
  
  “末将斗胆,问最后一句。”
  
  “问。”
  
  “陛下以前不是这样的。”
  
  陈玄礼在后面轻轻哼了一声,像是早就预料到。高力士的手指微微发颤,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从韦见明身上移到李言身上。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每一个见过旧李隆基的人,都会问。
  
  李言站在韦见明面前,沉默了片刻。他在想,如果是李隆基——那个真正的李隆基——会怎么回答。大概会说“朕自有道理”,或者“你何出此言”,或者干脆不回答。但他不是李隆基。他是李言。所以他照实说了。
  
  “你说得对。朕以前可以不这样。但大唐差点没了。朕如果还不改——”他停了一瞬,“就没资格站在这儿跟你说话。”
  
  韦见明跪着没有动。夕阳从关口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肩上,把他洗得发白的襕衫染成和陈玄礼甲胄上铁锈一样的颜色。然后他站起来,从腰间解下剑门关的铜鱼符,双手奉上。
  
  “末将守剑门三年。没见过一个天子走褒斜道。没见过一个天子替封帅平反。这枚鱼符——”他往前递了半寸,“末将交出来。剑门关的兵,末将替陛下带。”
  
  李言接过鱼符。铜符被韦见明的体温焐得微温,边角磨得发亮,不知道被这只手翻来覆去握过多少遍。他掂了掂,然后放回韦见明手里。
  
  “朕不要你的兵权。剑门继续由你守。但有一条。”
  
  “陛下请讲。”
  
  “从今天起,剑门关不是用来关门的。是用来出兵的。半年之内,朕要从这道门里把兵派出去,往北打。”
  
  韦见明看着手里被塞回来的鱼符,手指慢慢收紧。他沉默了一阵,忽然换了语气,像是把心里那块石头卸下来之后才想起还有别的事要说:“陛下,您方才说入关——要不要先进去再说?剑门的晚风硬,您的靴子又破了。”
  
  李言低头看自己的靴尖。脚趾头又露出来了。裹的破布不知什么时候松了,脚趾头凉飕飕的。
  
  “破了就破了。朕说了,全军换新靴子之前朕不换。”
  
  韦见明没再说什么,领着他往关内走。走了几步,像是忽然想起来:“剑门关武库里有一批新靴子,天宝十三载拨过来的,一直没发。”
  
  “为什么没发?”
  
  “没人来领。”
  
  “现在有人了。”
  
  韦见明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算不算笑。又走几步,他压低声音问:“末将还有一事想请教——勉县县令薛子嵩,真的是被您一封信吓跑的?”
  
  “朕没吓他。朕只是告诉他:勉县的粮仓是为朕守的,勉县的城门是为朕闭的。他发现自己只剩下两个选择——要么开门站朕这边,要么继续关着等太子来。”李言一边走一边拿手挡开一根垂下来的枯藤,“他哪个都不想选。”
  
  “所以他跑了。”
  
  “跑是他自己的主意。”
  
  韦见明沉默了一会儿,推开签押房的门,让李言先进,然后跟进去说了一句:“那是他傻。”
  
  “怎么说?”
  
  “他跑了,陛下会记他的首功。但这份功他自己领不了,最后只能是杜县尉替他领了。”韦见明说完,走到墙边,把剑门防务图卷起来,腾出案面。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说话,说完才想起来对方是天子,又补了一句,“末将多嘴了。”
  
  李言在椅子上坐下来,接过韦见明递来的粗瓷碗。凉茶微黄,飘着一片没滤净的茶梗。他喝了一口,忽然问:“你方才说杜县尉替他领了功——你怎么知道的?”
  
  “昨天勉县的杜县尉派人来剑门,说陛下进了勉县,粮仓充公,军纪严明,两千人进城没扰一个百姓。来人还说——杜县尉现在怕得要死。”
  
  “怕什么?”
  
  “怕陛下走后他守不住勉县。他手里只有五十个县兵。”
  
  李言放下碗,碗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那就给他增兵。剑门能拨多少人?”
  
  “末将能拨两百。”韦见明想了想,“但末将有一句话——”
  
  “说。”
  
  “陛下,您刚才说薛子嵩选错了。但杜县尉没有选。他是被薛子嵩扔在那儿,莫名其妙就站在陛下这边了。现在他手里凭空多了八万三千石粮草,勉县变成了蜀中北大门——”韦见明停了一下,“他的人头就会挂在安禄山的功劳簿上。不管他愿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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