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冬醪
第十七章 冬醪 (第2/2页)李言把案上那坛冬醪拎起来递到崔圆手里。
“这坛是你的。巴郡太守说你有功,朕也这么说。今晚不用巡营了,回去把湿衣服换了,把这坛酒喝了。”
崔圆双手抱着酒坛,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弯腰把酒坛搁在门槛里边,退后两步,行了一个大礼。
不是平时那种点到为止的拱手,是双手按地、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上。
行完了站起来,抱起酒坛,转身走进雨里。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冰壳上,咔嚓咔嚓,一步一步,渐渐远了。
高力士站起来,把案上那坛冬醪挪到李言手边。
他拿铜签子剔开封口的红布,剔得很慢,铜签子在绳结里转了好几下才把结挑开。
剔完了把红布叠好放在一边,又从案角拿了一只粗瓷碗,捧起酒坛倒了一碗。酒液浑浊,泛着淡淡的乳白色,甜味飘出来,混着炭炉的热气。
李言坐回案边,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酒是凉的,入口微甜,咽下去之后嗓子眼有一丝极淡的酸。
他把碗放下,看着碗里晃动的酒液。
“力士,你也喝一碗。”
高力士愣了一下。
“大家您是知道的,老奴不喝酒。”
“这酒不烈。米酿的,跟糖水差不多。”李言从案角又拿了一只碗,倒了大半碗推过去。
高力士双手捧起碗。
他没有马上喝,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抿了一小口。酒液沾在嘴唇上,他用袖子轻轻擦了一下。
然后又抿了一口,把碗放下了。
“大家,这酒让老奴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开元十七年,您在集仙殿大宴群臣。那天的酒也是米酿的,姚崇喝了两碗就醉了,张说跟他划拳,划输了不肯喝,宋璟在旁边板着脸说他不像话。您在御座上笑得把酒碗打翻了。”
高力士低头看着碗里浑浊的酒液。
“那天您穿的袍子,跟今天这件颜色一样。都是紫的。但那天那件是新做的,袖口绣了金线。今天这件袖口磨破了,老奴上个月补了两针,没补好。”
李言低头看自己的袖口。袖口的针脚确实不太齐,歪歪扭扭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针脚。
“朕记得那天。张说喝醉了抱着柱子不肯走,说要在集仙殿里睡。姚崇让人把他抬出去,抬到门口张说吐了抬他的人一身。”
高力士的嘴角动了一下。
“大家记性真好。老奴还以为,这些旧事大家早就不记得了。”
“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了。”
“哪些不记得了?”高力士问得很轻,像是在闲聊,又不像。
李言端着酒碗的手停了半拍。他看着碗里浑浊的酒液,说:“近些年的事,很多记不清了。在长安最后那几年的事,像隔了一层雾。”
高力士把碗放在膝上,两只手捧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毫不相干的事。
“大家记不清的,老奴倒还记得几件。天宝十四载冬月,安禄山起兵的消息传到长安,您在兴庆宫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您跟老奴说了一句话。您说——‘力士,朕是不是老了。’那是您第一次说自己老。”
“朕记得这句话。”
“后来又过了几个月,您决定弃长安。走的那天下了大雨,车轮陷在城门口的泥里,禁军推了好一会儿才推出来。您坐在车里,撩开车帘往回看。老奴问您看什么,您说——‘看大明宫的飞檐。’老奴问您要不要停车再看一会儿,您说不用了。”
高力士端起碗抿了一口酒,酒液沾在嘴唇上,他没有擦。
“老奴当时以为,您说的是不用停车。后来老奴想了很多年才想明白,您说的是不用再看。”
李言把酒碗搁在案上。
碗底磕在砚台边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有接话。
炭炉里的火苗呼呼地响,铁皮炉子被烤得微微发红。
签押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高力士站起来,把炭炉往李言脚边挪了挪,又蹲下去拨炭。
拨了两下,火星溅起来,落在青砖上嗤的一声灭了。
“大家,老奴多嘴了。不该提这些旧事。”
“你没多嘴。”
高力士蹲在炭炉边没有起来。他背对着李言,声音很轻。
“老奴伺候了您大半辈子。见过您英明的时候,也见过您糊涂的时候。开元初年您把大唐从泥里拽起来,老奴在旁边磨墨。天宝末年您把大唐往火里推,老奴也在旁边磨墨。老奴从来没走。以后也不会走。”
他站起来,把火钳搁在炉边,转过身来。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皱纹被炉火映得忽明忽暗。
“大家,老奴有句话一直想问。”
“问。”
“您在勉县写信逼开粮仓的时候,用的笔法是开元初年的,落笔很轻,收笔很快。那种写法,大家已经很多年不用了。”
李言抬起头看着高力士。
老头子的白发被炭炉的热气吹得微微颤动,手背上全是老年斑,站在那里两只手交叠在身前,姿态和四十多年前在临淄王府里伺候小主人时一模一样。
“力士,你想问什么。”
高力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手从身前放下来。
“老奴想问,大家明天去马场看马,要不要把韦将军也叫上。新到了八十匹剑南马,韦将军说有几匹蹄子有毛病,得调去驮队。”
李言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端起酒碗,把剩下的半碗酒一口喝完。
“叫他来。让他明天辰时在马场等着。”
“是。”
高力士弯腰应了。
他把案上的空碗收走,摞在案角。
抱起崔圆留下的那坛酒,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大家,那碗酒老奴喝了。酒不错。比开元十七年集仙殿的甜。”
“那坛酒你拿走。朕喝不了那么多。剩下的给你暖身子。”
高力士跨出门槛,把门轻轻带上。
廊下的灯笼还在风里晃,冻雨已经小了,落在瓦上几乎听不到声响。
他站在廊下,把那坛酒换到左手,右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枚开元通宝。
铜钱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他攥在手心里,没有拿出来。
屋里传来案上纸张翻动的声音。陛下又在看塘报了。
高力士站在廊下听了一会儿,然后端着酒坛往自己的偏房走去。
靴底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一步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