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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求月票求打赏!)

午后(求月票求打赏!) (第1/2页)

第二十三天。午后。
  
  卖豆腐的老汉走了之后,院子又回到了那种密度极大的安静里。不是空的安静,是满的。满到空气都变得有重量,像一池被晒透的水,连尘埃落进去都沉得缓慢。
  
  阿豆左腿上那朵透明的“花“在午后的斜光里几乎看不见了。不是消失了,是和光线融在了一起。像盐溶进水里。你看得见整杯水,但看不见盐。只有当你把手伸进去的时候,才知道那里有东西。
  
  没有人伸手。
  
  裂缝的呼吸浅得像不存在。如果你盯着看,会觉得它合上了。但如果你把脸贴近地面,把呼吸放得比它更浅,就能感觉到一丝极微弱的凉气从石缝里溢出来,像一口井在冬天吐出的白雾。
  
  向日葵在下午三点左右闭合了花瓣。不是谢了,是那种每日例行的收拢。黄色的舌状花一片一片地往中心卷,像一只攥紧的手。第十一片叶子完全展开了,叶脉在阳光下清晰得像刻在翡翠上的纹路。满栗临走前碰过的那个叶尖,比其他部分颜色略深一些,像被手指的温度焐出了一小块印记。
  
  黑猫没有回来。
  
  院门外那条土路上,偶尔有自行车铃铛响一声,有拖拉机突突地碾过去,有邻村的妇人挎着篮子去镇上赶集的脚步声。所有这些声音都从院门口流过,像水流过石头,不打旋,不停留,径直往下游去了。
  
  第二十四天。清晨有露。
  
  天亮之前下了一场极细的雨,不是那种能打湿地面的雨,是那种悬浮在空气中的、能把头发濡湿的雾雨。满栗的脚印被这层湿气浸润过,边缘模糊了,像墨迹在宣纸上洇开。土路上只剩下两道浅浅的凹痕,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是车轮压过的。
  
  院子里那株向日葵的叶片上缀满了水珠。不是雨滴砸上去的那种圆润的珠,是雾气凝结成的那种极细的、几乎附着在茸毛尖端不肯滑落的水粒。每一颗水珠里都兜着一个倒置的、微型的院子。颠倒的裂缝。颠倒的青石门框。颠倒的、半掩的院门。
  
  阿豆还在炕上。第七天了。身体没有明显的腐败迹象。不是防腐,是那种干燥的、像木乃伊一样的收缩。皮肤紧贴着骨骼,但保持着弹性,像一块正在风干的皮革。左腿上的“花瓣“现在完全透明了,能透过它看见被子上的靛蓝土布纹理。液态核心彻底不见了。不是渗走了,是升华了。像干冰不经过液态直接变成气体。钴蓝的颜色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空气中多了一层极薄的、肉眼看不见的蓝色薄膜,笼罩着整间屋子,笼罩着整座院子,笼罩着那条通往镇子的土路。
  
  第二十五天。有人来了。
  
  不是小纪。不是小周。不是那个领制服的人。是一个孩子。七八岁。光脚。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泥。他是从坡后面的小路绕过来的,不是走的正门,是从墙根的豁口钻进来的。
  
  孩子站在院子里,眯着眼看那株向日葵。他见过这花。村里人管它叫“转日莲“,说它跟着太阳转。但他从没见过这么大的。也不是品种大,是那种气息大。站在三丈开外就能感觉到它身上有东西在往外推。不是香气。是别的。
  
  他走到裂缝旁边,蹲下来,像满栗那样蹲着。但他没有把手指贴上去。他只是看着。看着那两指宽的黑暗。看着青石上刻着的那个空门框。看着门框旁边蜡笔涂过的蓝色线条已经被雨水泡得发乌,但痕迹还在。
  
  孩子伸出一根手指,不是六根,是一根。食指。悬在裂缝上方,像在试探水温。指尖距离石缝大约一寸的时候,他停住了。不是害怕。是犹豫。像一个人站在水边,脚趾碰到了凉意,不确定要不要下去。
  
  然后他碰了。
  
  不是伸进去。是指尖轻轻地在裂缝边缘蹭了一下。像蹭掉一粒灰尘。
  
  他猛地缩回手。不是被烫到。是被凉到。不是温度的凉。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不属于这个季节的凉。他甩了甩手,把手背在衣襟上蹭了蹭,然后抬头看向屋子里。
  
  隔着窗户,他看见了炕上的阿豆。看见了那张平静的脸。看见了左腿上那朵透明的“花“。孩子的瞳孔缩了一下。不是恐惧。是那种小孩子才会有的、不加过滤的直接反应。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但偏偏看见了的东西。
  
  他站起来,退了两步,退到墙根的豁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看了裂缝,看了向日葵,看了那朵透明的“花“,看了半掩的院门。然后他钻出去,跑了。光脚踩在湿泥上的啪嗒声一路远去,像一串散落的豆子。
  
  第二十六天。孩子又来了。
  
  这次带了另一个孩子。女孩。比他小一点,扎着羊角辫,鼻尖上有雀斑。两个孩子站在墙根豁口处,探头探脑的,谁也不敢先进去。男孩推了女孩一下,女孩瞪了他一眼,但还是钻进去了。男孩跟在后面。
  
  他们走到裂缝前,并排蹲下来。女孩胆子大一些,伸手摸了摸蜡笔涂过的蓝色痕迹,手指在石面上来回蹭,蹭下一些粉末,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有味道。她皱了皱眉,把粉末搓掉了。
  
  男孩盯着那朵透明的“花“。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踮起脚尖往里看。女孩也过来了,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往里张望。
  
  阿豆还是那个姿势。躺着。平静的。像睡着了一样。但两个孩子都不觉得他在睡觉。不是因为脸色,不是因为姿态。是一种直觉。小孩子对这种东西的嗅觉比大人灵敏得多。他们知道什么是活的,什么是已经走了的。
  
  女孩用手指捅了捅男孩的肋骨。男孩转过头。女孩用口型说了一个字。看口型像是“死“。
  
  男孩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是不同意。是不确定。他觉得阿豆死了,但那种死和他见过的死不一样。村里死过老人,死过牲口,死过树。那种死是塌下去的,是瘪的,是空了。但阿豆不是空了。是满了。满到溢出来了,溢得到处都是,溢进了裂缝里,溢进了向日葵里,溢进了那朵透明的花里。
  
  女孩又捅了他一下。这次是用力捅的。男孩吃痛,转过头。女孩指着院门,用口型说“走“。
  
  男孩没动。他的目光落在青石上的门框上。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食指,碰了碰门框的上横梁。指尖在石面上停了一秒。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缩回手,跟着女孩钻出了墙根豁口。
  
  两个孩子跑远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但这次安静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恐惧留下的痕迹。是好奇。是孩子那种不加判断的、纯粹的好奇。像手指碰了一下陌生的东西之后,脑子里留下的一小块温热的印记。
  
  第二十七天。没有孩子来。
  
  但有人来了。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要试探地面才肯落脚。她是从正门进来的,没有推门,是门本来就半掩着。她站在门槛前,往院子里看了看,然后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她的眼睛不好。白内障。瞳仁泛着浑浊的白。但她闻到了味道。不是花香。是那种陈年的、混合着泥土和木头和旧布料的味道。她走到裂缝前,没有蹲。她弯不下腰。拐杖杵在地上,支撑着身体的重量。她低下头,浑浊的眼睛对着那两指宽的黑暗,看了很久。
  
  “老阿豆。“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陶罐的内壁。“我听说你走了。隔壁村的老姐妹告诉我的。说你院子里有蓝光。说你左腿开花了。说你养了个长六根手指的疯婆子。我信一半。你这个人,一辈子都在弄些别人看不懂的东西。十五岁砸断了腿,没死。活了七十六年,天天写那个'塌'字。现在塌了。塌得好。“
  
  她停了一会儿。拐杖在地面上叩了一下。笃。
  
  “我来看看你。不是来看你的花。是来看看你到底塌成什么样了。我男人塌了三年了。塌在床上。塌得不成人形。我伺候他到最后一口气。他走的时候我一滴眼泪都没掉。不是不疼。是疼够了。现在我也塌了。眼睛塌了。腿塌了。记性塌了。我来看看你是怎么塌的。看看能不能学一学。学学怎么塌得体面一点。“
  
  她挪动着脚步,走到屋门前,探头往里看。白内障的眼睛看不清细节,但她看见了轮廓。看见了炕上躺着的人。看见了那个静止的、透明的形状。她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
  
  “塌得不错。“她说,“塌得比我男人强。他塌的时候还在挣扎。你没挣扎。你让它塌的。让它塌得慢一点。让它塌得有形状。让它塌成一朵花。行。我学到了。“
  
  她转过身,拄着拐杖往院门外走。走到门槛前,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裂缝,看了一眼向日葵,看了一眼青石上的门框。
  
  “老阿豆。“她又叫了一声,“下辈子别补墙了。墙补不好。塌了就塌了。塌出来的缝里能长出东西来。你这辈子算是弄明白了。我下辈子试试。“
  
  她迈过门槛,走了。拐杖叩击地面的声音笃、笃、笃,一下一下地远去,像一口老钟在数着最后的几下。
  
  第二十八天。黄昏。
  
  夕阳从西墙上方斜射,进来,把整个院子劈成明暗两块。裂缝在阴影里,向日葵在光里。那朵透明的“花“在屋内的昏暗中发着极微弱的、几乎是想象中的光。
  
  没有人来。一天都没有人来。连孩子都没有。院子独自待着。像一口井独自待着。像一块石头独自待着。像所有不需要观众的存在独自待着。
  
  夜色漫上来的时候,裂缝的呼吸似乎又深了一些。不是变强了。是变清晰了。像一个人睡着之后呼吸反而比醒着时更容易被察觉。地底的潮汐节律在黑暗中缓缓推进,推到裂缝这里,推到向日葵的根部,推到青石的门框底部,推到炕上阿豆的左腿。
  
  那朵透明的“花“在黑暗中开始发生变化。不是发光。是透明度在降低。像一块冰在极低温下开始析出内部的杂质。蓝色的微粒从“花瓣“内部慢慢上浮,聚集在“花瓣“的边缘,形成一圈极细的、发光的蓝色镶边。不是液态核心那种流动的蓝。是固态的、结晶的、像冰花一样的蓝。
  
  午夜时分,镶边完成了。整朵“花“变成了一枚蓝色的冰轮,悬浮在阿豆左腿末端,不接触皮肤,不接触被子,就那么浮着,像一颗被磁力托起的微型星球。
  
  而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升。不是气体。不是液体。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带着微弱蓝色的烟雾。烟雾从石缝里缓缓溢出,在地面上盘旋了一圈,然后飘向屋子里,飘向那枚蓝色的冰轮,绕着它旋转,像行星环绕着气态巨行星。
  
  院子里的空气在振动。频率极低。低到人耳听不见,但骨头能感觉到。像远处有巨大的钟被敲响了,声波沿着地面传过来,传到脚底,传到脊椎,传到牙齿的缝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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