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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交付

第6章 交付 (第1/2页)

郡城那一趟折腾完,回到安陵驿时,天色早就黑透了。
  
  老张和老李打着灯笼从大门口迎出来,接过了马缰绳。老张提着灯笼在马腿、马肚底下仔细照了一圈,见皮肉完好,只是挂满了干涸的黄泥点子,这才松了一口气,拍了拍马屁股:“跑得不算狠,没伤着筋骨。小赵,带去后院,用温水把泥揩了,草料里抓两把黑豆。”
  
  小赵应了一声,牵着马往后院走。那马大约也是累极了,耷拉着耳朵,蹄子踩在院里的石子路面上,发出嗒嗒的慢拍声。
  
  陆川卸下身上的包裹和水囊,靠在马厩旁的木柱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白日在郡城官署里绷紧的那根弦,到这时候才算彻底松了下来。肺里吸进一股子熟悉的味道——草料的甜腥、马粪的膻气、还有灶房里飘出来的柴火烟味。搁在半个月前,这股子味道能熏得他直咳嗽,可现在闻着,心里竟然沉淀淀地落了底。
  
  “愣着干啥?进屋洗手吃饭。”老张把灯笼挂在廊下,回头撂下一句。
  
  灶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的光。
  
  安陵驿的饭食向来简单,今晚依然是一锅滚沸的粗麦疙瘩汤,里面沉着几片腌得发黑的菜叶子,还有一小碟黑沉沉、咸得齁人的炒酱豆。可大概是因为饿极了,又或许是因为黑夜里这间屋子足够暖和,陆川坐在桌边,接过老李递过来的一大碗汤时,手掌贴着粗糙的陶碗边缘,一股热气直冲上脸。
  
  小赵洗完手进来,大咧咧地挤在陆川身边,舀了一大勺酱豆泼进自己碗里,呼哧呼哧地吹着热气。“陆哥,郡城官署大不大?听说那边的驿丞大人穿的都是缎子袍,是不是真的?”
  
  “大是大,光是后院的马厩就有咱们这里三个大。”陆川吹了吹汤面上的热气,咬了一口粗面疙瘩,“至于人……没仔细看,就在偏厅等了半晌,递了文书就回了。”
  
  “切,要是换了我去,非得把那里的花花草草都看个遍。”小赵撇撇嘴,又拿筷子头敲了敲碗沿,“不过陆哥,你可以啊,我原以为你这连马鞍都骑不稳的文弱样子,半路得被马颠下来。没想到还真把东西安安稳稳送到了。”
  
  “吃你的饭,话那么多。”老张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端着碗,眼睛都没抬,冷不丁敲了小赵的脑壳一下,“郡城那是送公文的地方,又是看花看草的地方?真让你去,到了门房你连个屁都憋不出来。”
  
  小赵缩了缩脖子,咕哝了一声,埋头大口喝汤。
  
  老李在旁边嘿嘿直乐,伸手从怀里掏出半个干瘪的硬面饼子,撕了一半扔给陆川:“泡汤里吃。今儿这汤,老张特意多抓了一把盐,说是给你祛祛寒。”
  
  陆川接过饼子泡进汤里。
  
  屋里的灯油不是很足,灯芯跳动着,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斜扭地倒映在斑驳的土墙上。门外偶有夜风呼呼地刮过,撞得院心那棵老槐树树叶沙沙作响,但屋里只有呼噜呼噜的喝汤声,还有筷子碰在陶碗上的清脆声响。
  
  陆川低头咬着浸软的饼子,看着桌上那盏豆大的油灯。以前在城里送外卖,深夜跑完最后一单,他常常一个人坐在马路牙子边吃冷便当,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周围是呼啸而过的车流。那时候他总觉得那个庞大的城市像个巨大的胃,把所有人咽下去,又吐出来,没人在乎你今晚住在哪里。
  
  可现在,坐在这一间散发着马粪味和柴火味的破败驿站里,看着眼前这三个满脸褶子、说话粗鲁的古人,他突然生出一种怪异的踏实感。
  
  这里管他一顿热饭,给个歇脚的硬木床。
  
  他不再是个凭空掉落在这个时代的游魂,至少在今晚,在这个小小的安陵驿里,有人留了他的饭,有人在等着他回来。
  
  二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雾气浓得像泼了墨。
  
  陆川惯例起得很早,拿了笤帚去扫后院。刚把马厩门口的干草堆打扫干净,就见老张从前厅走出来,手里拿着卷成筒状的黄麻纸,外面用细麻绳扎得严严实实。
  
  老张站在廊下,伸手哈了一口气,看着陆川:“手头活儿停停,过来。”
  
  陆川放下笤帚,擦了擦手走过去。
  
  “接个活儿。”老张把那一卷黄麻纸递过来。
  
  陆川接在手里,沉甸甸的,纸张有些发硬,散发着一股子陈年墨汁和生漆混合的味道。“张叔,这是?”
  
  “下原村,田亩核验的副本底册。”老张拍了拍沾在袖子上的草屑,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早晨吃什么,“村头赵林户籍下的那几亩地,今年重新丈量过了,郡里批复的底册刚压下来。你跑一趟,交到赵林手里,让他盖个手模,顺便把回执带回来。”
  
  陆川愣了一下。
  
  过去这些天,他干的都是杂活儿——砍柴、挑水、刷马槽,最多也就是跟着老李去镇上买些杂物。郡城那趟虽然是他跑的,但那是老张临危受命,让他跟着打杂领路。
  
  而这一次,老张直接把东西交到了他手里。没有老李跟着,也没有老张带队。
  
  “我自己去?”陆川试探着问。
  
  老张抬眼看了他一下,那双混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难不成还要老夫雇辆轿子抬着你去?下原村离这儿二十多里地,不算远,路也不难走。怎么,不敢走?”
  
  “不是不敢。”陆川收紧了手指,握住那卷底册,“只是……这东西重要吗?”
  
  “公文无小事。”老张转过身,往灶房方向走,边走边丢下一句话,“这底册要是丢了或者弄湿了,赵林今年缴纳的粮税就对不上数字。差了一粒米,官府就能封了他的田。你说重不重要?”
  
  陆川心里微微一紧。
  
  他以前送外卖,送过几千块钱的高档刺身,也送过加急的合同文件。但在那些场合,他只是个跑腿的“承运人”,出错了大不了被扣钱评价差评。可老张这句话,让他突然意识到,手里这卷粗糙的黄麻纸,在这个时代系着一个农户一整年的口粮和生路。
  
  “知道了,张叔。”陆川低声应道。
  
  正说着,小赵揉着眼睛从房间里钻出来,手里还拿着个半旧不新的皮质文书袋,打着哈欠走过来:“嚷嚷啥呢……哟,陆哥,你接单了?”
  
  “送下原村。”陆川示了示手里的底册。
  
  小赵一听,瞌睡立马散了一半,眼睛亮了起来:“下原村啊?那路可不好走。张叔也是,怎么让你去送下原村?”
  
  老张在灶房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瞪了小赵一眼:“你懂个屁。就你那毛毛躁躁的性格,上次让你送个盘缠,半路把水囊给打破了,淹湿了半边布告。陆川比你细心。”
  
  小赵被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但很快又凑到陆川跟前,把手里的皮袋子递过去:“拿着吧。这是我爹以前留下的文书袋,熟牛皮的,里面衬了层桐油布,防雨防汗。你那布包透水,要是路上突发一阵风雨,这底册湿了一角,赵林那老小子能哭死在你面前。”
  
  陆川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皮质已经被擦得发黑发亮,但看得出保养得很好,接缝处用密密的麻线缝得死死的。
  
  “谢了,小赵。”陆川由衷地说。
  
  “谢啥。”小赵双手抱胸,斜靠在柱子上,嘴硬道,“我这是怕你把底册砸了,连累咱们安陵驿扣月钱。顺便提醒你啊,去下原村有两条路。一条是穿过黑土林的大路,好走是好走,但绕远,得比平时多走一个时辰;另一条是沿着土崖子走的小路,近是近,可那路窄得只能过一匹马,要是碰上前两天下雨塌方,一不小心能连人带马摔进河沟里。”
  
  小赵说着,伸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你这腿脚,我劝你走大路。别为了省半个时辰,到时候掉坑里叫天天不应。”
  
  陆川听着,脑子里自发地开始构筑起路线。以前跑外卖,最核心的本事不是骑车快,而是“预判路线”——哪条路有红绿灯、哪条巷子在修路、什么时段哪条主干道会堵死,全都得在脑子里有一张清晰的地图。
  
  “黑土林的大路,虽然绕,但是路况稳定。”陆川开口分析,“土崖子小路虽然近,但近两天下过雨,泥土松软,风险太大。我走大路。”
  
  小赵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陆川回答得这么干脆利落。原本他还准备了一堆劝说的废话,这下全都卡在了嗓子眼。
  
  “哼……算你识相。”小赵嘀咕了一声,转身往马房走,“我去给你牵那匹老黄马。它脾气慢,但脚步稳,适合走远路。”
  
  看着小赵跑向马房的背影,陆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牛皮袋,心里泛起一股微微的暖意。
  
  这小子嘴上从不服输,动不动就“陆哥陆哥”地调侃,可办起事来,其实比谁都细致。在这个看似冰冷严苛的驿站里,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这个新来的“外乡人”往正轨上拉。
  
  三
  
  出发前的准备,陆川做得很慢,也很仔细。
  
  以前在骑手站点,出车前的“例行检查”是救命的习惯——胎压、刹车、电池电量、外卖箱的扣环。这个习惯被他带到了这个没有油门和刹车的地方。
  
  他先把黄麻纸底册放进桐油布里包裹了两层,确认万无一失后,才塞进小赵给的牛皮文书袋里。随后,他将文书袋交叉背在胸前,用皮带扣紧,确保袋子贴紧肋骨,骑马时不会晃动摔打。
  
  接着,他走到老黄马身边,开始检查马具。
  
  鞍韂扣得够不够紧?马缰绳有没有磨损断裂的迹象?马蹄铁下面有没有塞进小石子?
  
  他蹲下身,学着老张教的样子,抬起老黄马的前蹄仔细看了看。蹄铁钉得很牢,掌心没有异物。老黄马打了个喷嚏,温热的气流喷在陆川脖子上,痒痒的。陆川顺手摸了摸马鼻梁,老黄马蹭了蹭他的手掌。
  
  老张站在廊下,端着一碗热水,远远地看着陆川这一套动作。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喝了一口水,眼神里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挑剔,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稳。
  
  “干粮带了没?”老张问。
  
  “带了两个硬饼子,水囊装满了。”陆川拍了拍腰间。
  
  “路上少说话,别跟生人套近乎。东西在你在,东西没了,你也别回来了。”老张放下水碗,摆了摆手,“去吧。申时之前赶回来,晚了黑灯瞎火的,后山有狼。”
  
  “好。”
  
  陆川跨上马背。老黄马欢快地甩了一下尾巴,迈开蹄子朝着驿站大门走去。
  
  走出大门的那一瞬间,清晨的湿冷空气扑面而来。陆川回头看了一眼,安陵驿那扇有些破旧的木门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小赵正提着水桶在院子里吆喝着什么,老张依然站在廊下,手拢在袖子里,像一尊镇在门前的石狮子。
  
  陆川收回目光,拉紧缰绳,催马向前。
  
  四
  
  出了安陵驿大约十里地,平坦的官道便到了头,取而代之的是凹凸不平的土路。
  
  天色依旧阴沉,乌云沉沉地压在树梢上,空气里湿漉漉的,仿佛随时会下雨。
  
  陆川严格按照小赵的指引,放弃了那条看起来能省不少时间的山脊小路,拐进了通往黑土林的大路。黑土林名副其实,道路两旁全是高大密集的古树,遮天蔽日,地面上堆积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扑哧扑哧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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