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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铁蹄与冷汤

第7章 铁蹄与冷汤 (第2/2页)

像有什么东西踩过枯草。
  
  陆川慢慢下马。
  
  手放在腰间。
  
  但没有拔刀。
  
  他盯着那片灌木。
  
  几只灰黄色的影子慢慢出现。
  
  是野狗。
  
  数量不多。
  
  但看起来都很瘦。
  
  冬天食物少,它们显然已经饿了很久。
  
  最前面那只盯着老红马。
  
  低低发出声音。
  
  陆川心里一沉。
  
  他知道。
  
  如果马惊了。
  
  事情会更麻烦。
  
  他没有后退。
  
  而是慢慢往前一步。
  
  让自己的身体挡在马前面。
  
  以前在城市里,他见过不少流浪动物。
  
  知道这种时候不能突然转身逃跑。
  
  那只领头的野狗往前挪了一步。
  
  陆川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一根断掉的树枝就在脚边。
  
  他慢慢弯腰。
  
  野狗的身体瞬间绷紧。
  
  陆川抓起树枝。
  
  猛地敲在旁边的石头上。
  
  “啪!”
  
  巨大的声音在树林里响起。
  
  野狗明显愣了一下。
  
  陆川没有停。
  
  握着断裂的木枝,向前逼近。
  
  “走。”
  
  他的声音不大。
  
  但很稳。
  
  野狗盯着他。
  
  没有马上靠近。
  
  一人一狗僵持了片刻。
  
  最终,那只领头的野狗低声叫了一声。
  
  几只野狗慢慢退回树林。
  
  很快消失不见。
  
  ---
  
  树林重新恢复安静。
  
  陆川站在原地。
  
  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出了汗。
  
  他走回老红马旁边。
  
  先检查马。
  
  没有受伤。
  
  只是有些惊慌。
  
  “没事。”
  
  陆川摸了摸它的脖子。
  
  “继续走。”
  
  他重新上马。
  
  过了一会儿,才想起老张给他的饼。
  
  拿出来咬了一口。
  
  高粱饼很硬。
  
  没有什么味道。
  
  但现在吃起来,却觉得踏实。
  
  旁边的水囊传来一点甜味。
  
  陆川喝了一口。
  
  淡淡的红糖味在嘴里散开。
  
  他想起小赵偷偷摸摸的样子。
  
  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个年轻人。
  
  嘴上总是不服气。
  
  但做事情的时候,却比谁都细。
  
  他收好水囊。
  
  继续赶路。
  
  ---
  
  接近中午的时候。
  
  前面的山路终于开阔起来。
  
  远处已经能看到下十里镇的屋顶。
  
  陆川松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文书。
  
  完整。
  
  没有损坏。
  
  这才继续向前。
  
  午时一刻。
  
  下十里镇的城门已经近在眼前。
  
  陆川放慢速度。
  
  一路赶来,他身上的衣服已经沾了不少雪水,手指也因为长时间握缰绳有些发僵。
  
  但怀里的文书依然完好。
  
  他先摸了一下外面的油纸。
  
  没有湿。
  
  这才放心。
  
  进入镇子后,路上的行人明显比山里多了一些。
  
  有人推着木车经过。
  
  有人在路边摆摊。
  
  还有几个穿着差役衣服的人匆匆走过。
  
  这里和安陵驿附近不同。
  
  安陵驿更多是经过的人。
  
  而这里,是有人真正生活的地方。
  
  陆川牵着老红马,按照陈掌柜说的位置,找到了巡检司。
  
  门口的石阶上还积着没有扫干净的雪。
  
  陆川走上前,敲了敲侧门。
  
  片刻后。
  
  一个年轻小吏打开门。
  
  “什么事?”
  
  陆川取下腰牌。
  
  “安陵驿陆川。”
  
  “送县衙户房加急文书。”
  
  小吏看了一眼腰牌,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老红马。
  
  “安陵驿?”
  
  “这么快?”
  
  陆川没有回答。
  
  只是从怀里取出文书。
  
  “双手交接,请验火漆。”
  
  小吏愣了一下。
  
  随后接过去。
  
  他先检查封口。
  
  又看了看印记。
  
  确认无误后,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你走的哪条路?”
  
  “北沟。”
  
  小吏动作停了一下。
  
  “北沟?”
  
  “这天?”
  
  陆川点头。
  
  “嗯。”
  
  小吏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转身进去通报。
  
  没过多久。
  
  里面出来一个中年人。
  
  穿着官服。
  
  脸色严肃。
  
  他接过文书,仔细查看了一遍。
  
  “安陵驿来的?”
  
  “是。”
  
  “陆川?”
  
  “是。”
  
  中年人看了一眼外面的雪。
  
  “本官原想着,这份文书今日能到就不错。”
  
  “没想到午时一刻就到了。”
  
  陆川只是说道:
  
  “差事不能耽误。”
  
  中年人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送件不容易。”
  
  “辛苦了。”
  
  他从旁边拿出两枚银钱。
  
  递过去。
  
  陆川看了一眼。
  
  没有接。
  
  “大人。”
  
  “这份差事是安陵驿接下的。”
  
  “我拿的是驿站的月钱。”
  
  “若有赏赐,还请写在回执里。”
  
  中年人愣了一下。
  
  旁边的小吏也看了过来。
  
  他们显然没想到,一个普通驿卒会拒绝眼前的钱。
  
  陆川没有解释。
  
  他只是觉得。
  
  东西既然代表安陵驿送出来。
  
  最后也应该代表安陵驿被认可。
  
  中年人看了他片刻。
  
  忽然笑了一下。
  
  “好。”
  
  “那就按你的规矩。”
  
  他转头吩咐:
  
  “取回执。”
  
  很快。
  
  一张盖好印章的回执递到了陆川手里。
  
  上面写着:
  
  “安陵驿陆川,于午时一刻送达文书,火漆完整,无误。”
  
  陆川仔细看了一遍。
  
  确认没有问题后。
  
  才收起来。
  
  “多谢大人。”
  
  他行了一礼。
  
  转身离开。
  
  ---
  
  离开巡检司时。
  
  小吏忍不住问:
  
  “大人。”
  
  “这个人是什么来路?”
  
  中年人看着陆川牵马离开的背影。
  
  摇了摇头。
  
  “不知道。”
  
  “但这种人,做事情心里有数。”
  
  “安陵驿这次,倒是找了个不错的人。”
  
  ---
  
  陆川没有听见这些话。
  
  他已经牵着老红马走出了镇子。
  
  手里的回执,比任何赏钱都让他安心。
  
  因为这意味着。
  
  这件事情完成了。
  
  没有出错。
  
  没有让别人失望。
  
  他回头看了一眼下十里镇。
  
  然后重新上马。
  
  朝安陵驿方向赶去。
  
  回程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变化。
  
  原本只是飘落的雪花,渐渐变得密集起来。
  
  风从山口吹过。
  
  带着寒意。
  
  陆川坐在马背上,看了一眼前方。
  
  他没有选择北沟。
  
  那条路去的时候可以走。
  
  但现在下雪,情况已经不一样。
  
  冻土被雪覆盖。
  
  山路上的痕迹会变得模糊。
  
  一旦判断错一步,就可能出问题。
  
  陆川拉了拉缰绳。
  
  “走官道。”
  
  老红马似乎听懂了一样,慢慢转向另一边。
  
  路远一些。
  
  但更稳。
  
  以前跑单的时候,陆川就明白一个道理。
  
  赶时间,不代表什么路都要走最快的。
  
  真正重要的是。
  
  能不能安全把东西送到。
  
  也能不能安全回来。
  
  ---
  
  官道比北沟宽。
  
  但雪下起来以后,同样不好走。
  
  马蹄踩在雪里,发出沉闷的声音。
  
  陆川没有催马。
  
  有些路段,他甚至下马牵着走。
  
  一人一马,在白茫茫的雪里慢慢前进。
  
  走了一段后。
  
  陆川停下来。
  
  从怀里拿出剩下的半块饼。
  
  自己吃了一点。
  
  又掰下一小块,递给老红马。
  
  老红马低头吃掉。
  
  陆川摸了摸它的脖子。
  
  “辛苦了。”
  
  风吹过来。
  
  他的手已经冻得有些发僵。
  
  靴子里也进了雪水。
  
  可他心里没有早上出发时那么紧绷。
  
  因为他知道。
  
  前面就是安陵驿。
  
  那里有炭火。
  
  有饭。
  
  还有人在等他回来。
  
  想到这里。
  
  陆川自己也愣了一下。
  
  以前在城市里。
  
  他每天跑很多单。
  
  也去过很多地方。
  
  可很少有一个地方,会让他产生“回去”的感觉。
  
  ---
  
  天快黑的时候。
  
  安陵驿的轮廓终于出现在风雪里。
  
  破旧的门楼。
  
  歪着的木牌。
  
  还有屋檐下透出来的灯光。
  
  陆川牵着老红马走进去。
  
  没有急着进屋。
  
  而是先去了马棚。
  
  卸下马鞍。
  
  擦掉马身上的雪水。
  
  检查蹄子。
  
  添好草料。
  
  等老红马安静下来以后。
  
  他才转身往前厅走。
  
  ---
  
  门推开的瞬间。
  
  一股暖气扑了过来。
  
  炭火燃烧的声音响起。
  
  屋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小赵第一个站起来。
  
  “二哥!”
  
  他的声音很大。
  
  像是生怕别人听不见。
  
  陆川笑了一下。
  
  “我回来了。”
  
  “看见了。”
  
  小赵跑过来。
  
  围着他看了一圈。
  
  “没缺胳膊少腿吧?”
  
  “没有。”
  
  “那就好。”
  
  小赵松了一口气。
  
  “饭还给你留着。”
  
  陈掌柜坐在桌后。
  
  没有马上说话。
  
  只是看了一眼陆川。
  
  然后拿起桌上的算盘。
  
  “回来了就好。”
  
  老张坐在旁边。
  
  手里还拿着没有削完的木条。
  
  他看了一眼陆川。
  
  目光停在他的手上。
  
  “冻伤没有?”
  
  陆川摇头。
  
  “没事。”
  
  老张点了一下头。
  
  没有继续问。
  
  ---
  
  小赵已经把饭端了过来。
  
  “快吃。”
  
  “都热过两次了。”
  
  陆川坐下。
  
  碗里的黄米饭还冒着热气。
  
  旁边是一碗热汤。
  
  他低头喝了一口。
  
  温热顺着喉咙流下去。
  
  整个人慢慢放松下来。
  
  一天赶路留下的疲惫,这时候才真正感觉出来。
  
  手臂酸。
  
  腿发沉。
  
  肩膀像压了一块石头。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东西送到了。
  
  人也回来了。
  
  ---
  
  陈掌柜拿过回执。
  
  借着灯光看了一遍。
  
  他的手指停在那几个字上。
  
  “无误。”
  
  “午时一刻。”
  
  陈掌柜没有夸奖。
  
  只是把回执收好。
  
  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二十文钱。
  
  放在桌上。
  
  “这是路费结余。”
  
  “还有一点辛苦钱。”
  
  陆川接过。
  
  “谢谢。”
  
  陈掌柜点点头。
  
  “以后这种差事,还会有。”
  
  陆川愣了一下。
  
  陈掌柜已经低头继续拨算盘。
  
  像只是说了一句普通的话。
  
  可陆川听懂了。
  
  这意味着。
  
  下一次,有事情会继续找他。
  
  ---
  
  小赵坐在旁边。
  
  一边吃东西,一边说道:
  
  “二哥。”
  
  “以后你可不能跑了。”
  
  陆川看他。
  
  “为什么?”
  
  小赵理所当然地说:
  
  “因为现在少不了你。”
  
  “以前老张一个人忙,我们几个都被骂。”
  
  “现在有人分担了。”
  
  陆川笑了一下。
  
  “你这是舍不得干活?”
  
  “哪有。”
  
  小赵马上反驳。
  
  “我是关心你。”
  
  说完自己先笑了。
  
  屋里的声音慢慢多起来。
  
  算盘声。
  
  木柴燃烧声。
  
  小赵说话的声音。
  
  还有外面的风声。
  
  陆川坐在那里。
  
  捧着热汤。
  
  没有说话。
  
  只是安静听着。
  
  夜越来越深。
  
  安陵驿渐渐安静下来。
  
  前厅的炭火还烧着。
  
  小赵已经靠在椅子上打起了瞌睡,嘴里还念叨着白天镇上的事情。
  
  陈掌柜收好了账本。
  
  老张坐在角落,把手里的木条一点点削平。
  
  陆川喝完最后一口汤。
  
  碗里的热气已经散了。
  
  但手掌握着碗边,依然能感觉到一点温度。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背有些发红。
  
  指缝里还残留着赶路时沾上的泥。
  
  这些痕迹,以前在城市里也有。
  
  只是那时候,是车把上的灰。
  
  是雨天溅上的泥水。
  
  是送完一天订单后的疲惫。
  
  现在换了地方。
  
  换了工具。
  
  但有些东西没有变。
  
  做完一件事。
  
  然后等下一件事。
  
  ---
  
  老张站起身。
  
  走到陆川旁边。
  
  他没有说今天辛苦。
  
  也没有说做得不错。
  
  只是拿起陆川放在脚边的靴子,看了一眼。
  
  “明早别穿这双。”
  
  陆川愣了一下。
  
  “湿了?”
  
  “嗯。”
  
  老张说道:
  
  “放灶边烤一晚。”
  
  “明天还能穿。”
  
  陆川点头。
  
  “好。”
  
  老张走了两步。
  
  又停下来。
  
  “明天早上早点起来。”
  
  陆川抬头。
  
  “有事?”
  
  老张看了他一眼。
  
  “跟我去后山挑柴。”
  
  “好。”
  
  回答得很快。
  
  老张点点头。
  
  转身回了自己的屋。
  
  ---
  
  陆川坐在那里。
  
  没有马上动。
  
  他知道挑柴不是什么重要的大事。
  
  甚至算不上什么任务。
  
  只是驿站每天都要做的事情。
  
  可他也知道。
  
  老张以前不会让他参与这些。
  
  刚来的时候。
  
  他只是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身份不清。
  
  来历不明。
  
  大家愿意给他一口饭。
  
  给他一个睡觉的地方。
  
  已经是很大的善意。
  
  后来。
  
  他帮着打水。
  
  整理马棚。
  
  送第一份差事。
  
  再到今天。
  
  有人把急件交给他。
  
  有人在出发前给他准备吃的。
  
  有人留着饭等他回来。
  
  这些事情都很小。
  
  小到如果单独拿出来,没有什么值得说的。
  
  可一件件积起来。
  
  就变成了某种变化。
  
  ---
  
  小赵忽然醒了一下。
  
  揉着眼睛。
  
  “二哥。”
  
  “嗯?”
  
  “明天挑柴别偷懒啊。”
  
  陆川看他。
  
  “你不是不用去?”
  
  小赵立刻坐直。
  
  “谁说我不用?”
  
  “我当然要去。”
  
  停了一下。
  
  他又小声补了一句:
  
  “不过我可以少挑一点。”
  
  陆川笑了。
  
  “知道了。”
  
  小赵满意地点点头。
  
  又趴回桌上。
  
  很快没了声音。
  
  ---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
  
  屋里的灯火轻轻晃动。
  
  陆川回到柴房。
  
  还是那张草铺。
  
  还是硬。
  
  还是不如以前出租屋里的床舒服。
  
  他躺下。
  
  看着头顶的木梁。
  
  如果是刚来到这里的第一晚。
  
  他可能还会不停想着:
  
  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去。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以后怎么办。
  
  可现在。
  
  这些问题依旧存在。
  
  没有消失。
  
  但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压在心头。
  
  因为他知道。
  
  明天醒来。
  
  有人会叫他的名字。
  
  有人会安排事情给他。
  
  有人会嫌他干活慢。
  
  也有人会给他留一碗热汤。
  
  ---
  
  第二天清晨。
  
  天刚亮。
  
  陆川就醒了。
  
  他坐起来。
  
  习惯性伸手往旁边摸了一下。
  
  手停在半空。
  
  随后收了回来。
  
  没有手机。
  
  没有订单。
  
  没有提示。
  
  但外面已经传来了声音。
  
  马蹄声。
  
  脚步声。
  
  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
  
  陆川穿好衣服。
  
  推开柴房门。
  
  院子里。
  
  老张已经准备好了扁担。
  
  看到他出来。
  
  只是点了一下头。
  
  “醒了?”
  
  “嗯。”
  
  “走吧。”
  
  陆川走过去。
  
  接过另一头扁担。
  
  两个人朝后山方向走去。
  
  ---
  
  清晨的安陵山很安静。
  
  路上没有多少人。
  
  只有脚踩在雪地上的声音。
  
  一深一浅。
  
  老张走在前面。
  
  步子不快。
  
  陆川跟在后面。
  
  没有问太多。
  
  也没有急着表现。
  
  只是跟着走。
  
  走了一会儿。
  
  老张忽然说道:
  
  “北沟那条路。”
  
  “以后别一个人逞强。”
  
  陆川愣了一下。
  
  “知道。”
  
  老张点点头。
  
  “记路是本事。”
  
  “但活着回来更重要。”
  
  陆川握紧扁担。
  
  “嗯。”
  
  ---
  
  太阳慢慢升起来。
  
  安陵驿的屋顶被晨光照亮。
  
  远处传来马的叫声。
  
  有人开始准备今天的文书。
  
  有人开始清理院子。
  
  这里依旧是那个普通的小驿站。
  
  没有什么变化。
  
  但对于陆川来说。
  
  有些东西已经悄悄改变。
  
  他不再只是那个暂时住进来的陌生人。
  
  也不是那个需要别人照顾的过客。
  
  有人开始把事情交给他。
  
  而他也开始用自己的方式。
  
  在这个陌生时代里。
  
  认真过自己的日子。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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