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剥皮匠的第十根手指
第三章:剥皮匠的第十根手指 (第1/2页)岩缝里的黑暗是有重量的。它不像夜晚的黑暗那样均匀,而是带着一种胶质般的黏稠感,糊在脸上,堵在口鼻,让人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稀释的墨汁。
袁茂峰不知道自己在那处狭小的岩缝里蜷缩了多久。
外面的搜捕声早已平息,大概是袁伯和村民们认定哑童已经逃进了深山,或者被野兽拖走了。偶尔传来一两声夜枭的啼叫,凄厉得像是用指甲刮过黑板,在空寂的山谷里来回碰撞,最后碎成一片死寂。
他低头看着鞋面上那个用血写下的“13”。
数字已经干涸,变成了暗褐色,像一块丑陋的疮疤。但他依然能感觉到那股腥甜味,顺着皮革的纹理,钻进他的鼻孔,再沿着气管爬进肺里,搅得五脏六腑都拧在一起。
十三。
这个数字像一个诅咒,在他脑海里盘旋。他想起族谱上关于祭祀的记载,每隔甲子,也就是六十年,便会举行一次“大祭”。而两次大祭之间,还有十三次“小祭”。每一次小祭,都需要一个“引魂”的童子。
哑童,就是今年的“引魂”。
袁茂峰摸了摸锁骨下的胎记。那块朱砂色的印记此刻烫得吓人,仿佛皮肤底下埋着一块烧红的炭。更可怕的是,他能感觉到那块皮肤下有极其细微的搏动,一下,又一下,与他急促的心跳并不完全同步,仿佛有着属于自己的生命节律。
“沙……”
一声极轻微的摩擦声,从岩缝深处传来。
袁茂峰浑身一僵。是哑童吗?他还在这里?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声音很规律,像是某种硬物在岩石上一下下地刻划。不是石片,更像是……指甲。
袁茂峰强忍着恐惧,慢慢转过身,面向岩缝的深处。那里黑得彻底,连一丝月光都透不进来。他只能凭借听觉,判断声音的来源。
“沙……沙……沙……”
声音停了。
紧接着,一只手从黑暗中伸了出来。不是昨天那只瘦骨嶙峋、布满伤痕的小手,而是一只枯瘦、乌黑、指甲足有三寸长的手。这只手没有血肉,只有一层紧贴骨头的干皮,手指关节僵硬地弯曲着,像鸡爪,又像某种昆虫的肢足。
手的主人是谁,袁茂峰看不见。那只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最后,停在了袁茂峰的脚边。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上,里面躺着一枚东西。
借着岩缝外微弱的天光,袁茂峰勉强辨认出,那是一枚骨片。
不是普通的兽骨,而是人骨。质地细腻,泛着温润的象牙白,但在边缘处却有被火烧过的焦黑痕迹。骨片上刻着几个极其微小的古篆,袁茂峰看不懂,只觉得那字形扭曲,像是一条条纠缠在一起的蚯蚓。
那只手就那么静静地托着骨片,仿佛在等待袁茂峰拿走它。
袁茂峰的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想后退,想逃离,但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一种强大的、无法抗拒的吸引力从那枚骨片上散发出来,牵引着他的目光,牵引着他的手指。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了手。
指尖触碰到骨片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瞬间席卷全身。不是冬天的那种寒冷,而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死寂的阴冷。他的眼前猛地一黑,随即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
——一张张被剥离的人脸,悬挂在阴暗的洞穴里,面孔扭曲,眼神惊恐;
——一双双枯瘦的手,拿着锋利的薄刃,在剥扯着什么,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处理一件皮革制品;
——一个巨大的、沸腾的血池,池水上漂浮着无数张人皮,那些皮在水面上伸展、收缩,像是在痛苦地呼吸;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张皮影上。那不是驴皮,也不是牛皮,而是一张完整的人脸皮,五官俱全,甚至连睫毛都清晰可见。皮影的额头位置,长着第三只眼,那只眼正死死盯着他……
“呃啊——!”
袁茂峰猛地缩回手,骨片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他大口喘息着,冷汗浸透了棉袄。刚才那些画面太过真实,真实到他能闻到血池的腥臭味,能感觉到薄刃划开皮肤的剧痛。
那只枯手缓缓收回,连同骨片一起,消失在岩缝深处的黑暗里。自始至终,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试图攻击袁茂峰,仿佛只是来完成一个古老的传递仪式。
袁茂峰瘫软在岩石上,久久无法动弹。他知道,那枚骨片,是哑童留给他的。或者说,是那个躲在黑暗里的“东西”留给他的。那上面记载的,恐怕就是“剥皮”之术。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山里的雾气又开始弥漫。袁茂峰挣扎着爬出岩缝,浑身酸痛,像是被人打了一顿。他捡起一根枯树枝当做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他没有回村,而是绕到了村后的那条小溪边。溪水冰冷刺骨,他蹲下身,用溪水洗去脸上的污垢和鞋面上的血迹。清澈的溪水流过那块“13”的印记,将暗褐色的血迹一点点晕开,最终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
回到村子时,天已大亮。村里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仿佛昨夜的搜捕只是一场梦。村民们各自忙碌着,下地的下地,喂鸡的喂鸡,只是每个人的眼神都躲躲闪闪,看到袁茂峰时,都会下意识地避开视线,然后加快脚步离开。
这种刻意的回避,比昨夜的喧嚣更让人心慌。他们都知道,只是不说。
袁茂峰没有回家,他径直走向了村西头的祠堂。
哑童家的土坯房大门紧闭,门上新贴了一张黄符,符纸上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文,在晨风中微微颤动。一股浓烈的药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掩盖了里面的血腥气。
袁茂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祠堂的后墙。
那扇腐朽的小窗依旧开着,像一张贪婪的嘴。他踮起脚尖,凑近窗棂。
祠堂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缕晨光从屋顶的破瓦间漏下来,形成几道倾斜的光柱,光柱里浮动着无数的尘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霉味、香烛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腻腐臭。
赵癞子、袁伯,还有另外两个袁茂峰叫不上名字的老人,正围在祠堂中央的一张长条桌边。桌上铺着一块惨白色的兽皮,似乎是狼皮,但更大,更粗糙。
桌上没有供品,没有香炉。
只有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木架子,形状像个人形,但四肢比例扭曲,关节处用麻绳捆扎。架子上蒙着一层东西,那东西薄如蝉翼,半透明,泛着一种诡异的粉红色光泽。
是皮。
人皮。
袁茂峰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忍着才没有当场呕出来。
赵癞子手里拿着一把薄如柳叶的剥皮刀,刀身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森冷的寒光。他正用那把刀,小心翼翼地修整着那张人皮的边缘。他的动作极其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仿佛不是在摆弄一张死人的皮,而是在雕琢一件稀世的艺术品。
“这‘皮相’不错,”赵癞子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虽然是个哑巴,但这身皮子细嫩,纹理匀净,做‘引魂’的皮影,再合适不过了。”
袁伯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个铜盆。盆里盛着暗红色的液体,不是血,而是一种更粘稠、更接近胶质的物质。他用一根毛笔,蘸着那液体,涂抹在人皮的边缘,像是在缝合,又像是在加固。
“时辰快到了,”另一个老人说道,声音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今晚子时,就得‘开光’。这皮子得赶紧晾起来,不然水汽太重,影响透光。”
“急什么,”赵癞子头也不抬,“祖师爷不差这一时半刻。这皮子得阴干,不能见太阳。见光了,魂就散了。”
袁茂峰死死地盯着那张人皮。虽然面目全非,但他还是认出来了。那是哑童的皮。
手腕的位置,那块朱砂色的胎记虽然被刮掉了一层,但依然能看出淡淡的轮廓。那双空洞的眼睛,此刻被缝在了皮影的眼眶位置,用黑色的丝线替代了瞳孔,死死地盯着虚空。
这就是哑童的结局。
这就是“引魂”的结局。
他们不是被祭祀给神灵,而是被剥皮抽筋,做成了取悦“祖师爷”的玩具。
袁茂峰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想冲进去,想砸烂那张桌子,想撕碎那张人皮,但他动不了。一种巨大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将他死死按在原地。他知道,如果自己现在冲进去,下一张被蒙在架子上的皮,就是他自己的。
就在这时,赵癞子停下了手中的刀。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地望向了窗外的方向。
袁茂峰心脏骤停,以为自己被发现了。
但赵癞子并没有看他,而是看向了祠堂正中的神龛。神龛里供奉的不是佛像,也不是牌位,而是那张“开山莽将”的面具。此刻,面具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狰狞。那额头中央的第三只眼位置,似乎比昨天更加鼓胀了一些。
“老爷,”赵癞子对着面具恭敬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谄媚,“您放心,皮影这就做好了。今晚子时,一定让您吃得饱饱的。”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拔开瓶塞,倒出几滴无色无味的液体,滴在了人皮的额头位置,也就是第三只眼对应的地方。液体一接触人皮,立刻渗透进去,那块区域的皮肤微微鼓起,像是皮下有虫子在蠕动。
“加了这‘点睛露’,这皮影的魂就活了。”赵癞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袁伯这时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加沙哑:“那……袁茂峰那孩子呢?他的‘眼’也开始动了。昨晚我去看,那胎记烫得吓人。”
“不急,”赵癞子嘿嘿一笑,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他是‘主菜’,得留到最后。先拿这哑巴娃的皮影试试‘老爷’的胃口。要是‘老爷’吃得开心,胃口大开,到时候吞起袁茂峰那颗‘天眼’来,才更有劲儿。”
“可万一那孩子察觉了……”
“察觉了又如何?”赵癞子不屑地冷哼,“他爷爷袁仁五是个废物,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至于袁茂峰,不过是个半大孩子,能翻出什么浪来?再说了,他身上背着‘天眼’,那就是背着一座山,他跑得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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