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开山睁眼
第五章:开山睁眼 (第1/2页)夜风是活的。
它不再是那种在山坳里打转的、带着草木土腥气的自然之风,而像是一头从地底深处爬出来的、浑身沾满腐殖质与血腥味的野兽,贴着地面游走,缠绕在袁茂峰的脚踝上,试图将他拖入泥沼。风里夹杂着唢呐的尖啸、锣鼓的闷响,还有一种更底层的、类似无数人同时咀嚼骨头的“咯吱”声,那是袁家村六十年积攒下来的饥饿,正在苏醒。
袁茂峰握着骨笛的手心全是冷汗,莹白的笛身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像一块永不融化的寒冰。每走一步,背上的鞭伤就撕裂般地疼一次,温热的血顺着脊柱往下淌,浸湿了腰带,在棉袄后襟洇出一片深色的、黏腻的痕迹。但他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累,所有的痛觉似乎都被一种极度的亢奋麻痹了。
他绕过村中心的晒谷场。那里此刻人山人海,火把的光将半边天都映红了。村民们穿着浆洗干净却明显过于厚重的旧衣裳,面无表情地围成几个巨大的圈子,机械地动着身体。那不是舞蹈,而更像是蛆虫的蠕动。他们嘴里念念有词,声音汇聚成一股浑浊的声浪,撞击着耳膜。袁茂峰甚至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的、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恐惧的酸臭味。
这就是“美育”。用集体的癫狂,掩盖个体的恐惧。
他没有停留,径直走向村西头的祠堂。
祠堂的大门敞开着,像一张吞噬万物的巨口。门口没有守卫,因为所有人都已经在里面了,或者说,所有人都已经是这祭品的一部分。袁茂峰走到门槛前,没有立刻跨进去,而是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地面。
青石板上,有一道新鲜的拖痕,从门外一直延伸到神龛下。那是哑童被拖进去时留下的。拖痕里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还有一些碎裂的皮肉组织。在火光映照下,那道拖痕宛如一条匍匐的毒蛇,随时准备择人而噬。
袁茂峰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满是硫磺和焦肉的味道。他抬起脚,跨过了那道门槛。
祠堂内部的空间被重新布置过。所有的桌椅都被搬到了墙边,中央空出了一大片地方,地上用白灰画着一个巨大的圆圈,圆圈里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朱砂符文,组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阵法。阵法的中心,立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桩,木桩顶端钉着铁环,铁环上挂着几根断裂的牛皮绳——那是用来捆绑“引魂”的。
此刻,木桩上空空如也。哑童已经不在那儿了。
赵癞子站在阵法东侧,手里拿着那支声音凄厉的唢呐,腮帮子鼓得像两个气球,吹奏着那首催命的曲子。袁伯和其他几个老人站在西侧,手里捧着盛满暗红色液体的铜盆,正在将液体沿着白灰圆圈倾倒,液体流过符文,发出“滋滋”的声响,腾起一股股带着腥甜的白色烟雾。
而神龛上,那张“开山莽将”的面具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高达两丈的、用竹篾和油纸扎成的巨大傀儡。傀儡的头部,正是那张面具的放大版,色彩斑斓,獠牙外翻,在火把的映照下,光影扭曲,显得格外狰狞。傀儡的身躯里点着无数根蜡烛,将它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遮天蔽日,仿佛整个祠堂都被这个怪物填满。
在傀儡的脚下,悬挂着那个皮影——哑童的皮影。它被几根细线牵扯着,在烛光下微微晃动,那张没有生命的脸,在光影变幻中,似乎正在无声地尖叫。
袁茂峰的出现,并没有引起太大的骚动。或者说,村民们已经处于一种半癫狂的状态,他们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个巨大的傀儡和皮影上。只有赵癞子吹奏的唢呐声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停顿,袁伯倒吸了一口凉气的声音,在嘈杂中显得格外清晰。
“茂峰!”袁伯最先反应过来,他放下铜盆,声音因为惊恐而变了调,“你来干什么!滚出去!”
袁茂峰没有理他。他的目光越过众人,死死盯着神龛下的那个皮影。那是哑童。那个曾经在门槛上画画,曾经用血写下“救我”,曾经在岩缝里递给他骨片的孩子。现在,他变成了一张皮,被悬挂在那里,作为一个开胃菜,等待着被吞噬。
一股怒火从心底窜起,烧得他喉咙发干。
“我来看戏。”袁茂峰开口,声音因为失血和寒冷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浑浊的水塘,“看看你们是怎么吃人的。”
“胡说八道!”赵癞子停下了吹奏,唢呐声戛然而止,祠堂里瞬间安静了几分。他转过身,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里闪烁着残忍的精光,“茂峰,时辰未到,你不该来。但既然来了,那就省了我们去找你。把他绑上木桩!”
两个壮汉从人群中走出,面目呆滞,身上散发着浓烈的汗臭味,朝着袁茂峰扑来。
袁茂峰没有躲闪。他站在原地,甚至没有摆出防御的姿势。他只是缓缓抬起了握着骨笛的右手。
当那截莹白的、刻满符文的臂骨暴露在火光下时,赵癞子和袁伯的瞳孔同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骨笛!”袁伯失声惊呼,“是那把骨笛!他怎么会有……”
“是他奶奶的!”赵癞子的声音变得尖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拿出了骨笛!快拦住他!不能让他吹响!”
两个壮汉加快了速度,伸手去抓袁茂峰的胳膊。
就在他们的手指即将触碰到袁茂峰皮肤的瞬间,袁茂峰动了。
他没有往后退,反而迎着壮汉冲了上去。他身形瘦小,灵活地从一个壮汉的腋下钻过,同时手中的骨笛像一把短剑,狠狠戳在另一个壮汉的肋下。
“呃啊!”
壮汉发出一声闷哼,剧痛让他动作一滞。但也就这一瞬,另一个壮汉的大手已经抓住了他的后领,猛地往后一扯。
袁茂峰被拽得一个趔趄,后背撞在木桩上,伤口受到挤压,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但他咬破了舌尖,用疼痛强行唤醒神智,手中的骨笛顺势向后一甩,笛尾重重敲在抓着他后领的那只手上。
“咔嚓。”似乎是骨裂的声音。
壮汉吃痛松手,袁茂峰得以挣脱。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幼豹,虽然遍体鳞伤,却爆发出惊人的凶性。他不再试图躲避,而是利用木桩作为掩护,在狭窄的空间里与两个壮汉周旋。每一次闪避,每一次反击,都伴随着骨笛与肉体撞击的闷响。
但这终究是以卵击石。两个壮汉虽然笨拙,但力量悬殊太大。很快,袁茂峰就被逼到了阵法的边缘,退无可退。
“没用的,袁茂峰。”赵癞子重新拿起了唢呐,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这是天命。你奶奶当年不敢吹响它,因为她怕死。你今天敢吹吗?吹响了,你也活不成!”
“活不成?”袁茂峰抹了一把嘴角的血丝,眼神冷冽如冰,“那也比变成你们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强!”
他不再废话,猛地将骨笛凑到了唇边。
“拦住他!”袁伯嘶吼着扑了上来,赵癞子也再次吹响了唢呐,试图用尖锐的音波干扰他。
袁茂峰闭上眼睛,屏蔽了外界的喧嚣。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心跳声,以及奶奶册子里记载的那些古怪的音符。他不知道该怎么吹,但他知道,奶奶会告诉他。
他将气息沉入丹田,然后,用力吹出了一口气。
“呜——”
第一声。
声音并不响亮,甚至有些微弱,像是风吹过破损的窗纸。但当这声音响起的瞬间,祠堂里所有的声音——唢呐声、锣鼓声、村民们的念诵声——全都戛然而止。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掐灭了所有的声源。
空气凝固了。
紧接着,那声音开始扩散。它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下,向地底,向四面八方渗透。那不是乐音,而是一种频率,一种震动。祠堂的地面开始微微颤抖,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神龛上的蜡烛火焰疯狂跳动,拉长,扭曲。
“呜——”
第二声。
这一次,声音变得清晰了。那是一种极其苍凉、极其古老的音调,不像是人类的乐器能吹奏出来的,更像是来自远古的鲸歌,或者是地心深处的脉动。音调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仿佛在诉说着一个绵延了千百年的悲剧。
悬挂在傀儡脚下的那个皮影,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张人皮做成的脸上,被缝上的黑色丝线一根根崩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急于从里面挣脱出来。皮影的四肢疯狂地挥舞,扯动着牵线,像是一个被吊死的鬼魂在垂死挣扎。
“噗!”
一声轻响,皮影的额头位置,那颗被“点睛露”激活的第三只眼,突然爆裂开来,喷出一股腥臭的黑血,溅射在巨大的傀儡身上,将那张色彩斑斓的面具染得污浊不堪。
“不!不可能!”赵癞子惊恐地大叫,手中的唢呐掉在地上,“那是‘点睛露’!那是祖师爷的眼!怎么会……”
“呜——”
第三声。
这一声,凄厉得如同裂帛。
骨笛的声音不再悲伤,而是变得尖锐、狂躁,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力量。随着这声笛音,祠堂内的地面猛地裂开一道缝隙,从阵法边缘一直延伸到木桩底部。一股浓烈的黑气从地缝中喷涌而出,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令人作呕的腐臭。
黑气在空中凝聚,化作无数张扭曲的人脸,那些人脸有的苍老,有的稚嫩,有的狰狞,有的痛苦,它们在空中盘旋、嘶吼,发出无声的尖叫。那是历代“引魂”的怨魂,是被吞噬的孩子们的亡灵,它们被骨笛的声音唤醒,从地底深处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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