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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人心为煞

第八章:人心为煞 (第1/2页)

地宫里的空气像是一锅熬了千年的猪油,粘稠、腥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气管的痛感。袁茂峰趴在冰冷的地面上,那只从血污里伸出来的、属于哑童的苍白鬼手,正死死扣着他的腕骨,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哥……哥……”
  
  那声音不再是哑童原本的稚嫩,而是无数个孩童声线的重叠,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合唱,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腐烂的甜味。袁茂峰能感觉到,那股要将他拖入墨绿毒池的力量,并非来自哑童的残躯,而是来自这地宫的根基,来自这片被诅咒了六百年的土地。
  
  他抬头,看向水池中央的石柱。那条名为“贪狼”的巨蛇早已不见踪影,仿佛从未存在过。而那个黑袍人影留下的那滩黑血,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入石缝,消失无踪。
  
  绝望像潮水般淹没了他。骨笛碎了,爷爷死了,哑童变成了拉他下水的恶鬼。他还有什么?
  
  就在这时,那只扣着他手腕的鬼手,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袁茂峰的反抗——他早已无力反抗。而是因为这只手接触到的,并非他原本的血肉,而是那块锁骨下正在疯狂搏动的“魔芽”。
  
  “滋——!”
  
  一声如同冷水滴入热油的声响。
  
  暗绿色的脓液从胎记里渗出,与哑童鬼手上的腐肉接触,瞬间腾起一股青烟。鬼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松开,缩回了那堆腥臭的血污之中。血污里传来哑童(或者说,寄生在哑童残骸里的恶念)一声不甘的、尖锐的嘶鸣。
  
  袁茂峰趁机挣脱,连滚带爬地远离池边。他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留下了五个深紫色的指印,正在缓缓渗血。而锁骨下的胎记,在经历了刚才的刺激后,竟然暂时平息了下来,那股灼热的搏动感减弱了许多,仿佛刚才与鬼手的对抗,消耗了它不少能量。
  
  他活下来了。
  
  又一次,在绝境中活了下来。
  
  但这并不是胜利。他只是从一个深渊,跌入了另一个更深的深渊。他环顾四周,地宫里死寂一片,只有那墨绿色的水池偶尔发出“咕嘟”一声,像是巨兽在沉睡中的打嗝。空气中弥漫着骨笛碎片净化后留下的、淡淡的乳香,但这香气并不能驱散那股深入骨髓的阴冷。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地宫的墙壁上。
  
  之前,在黑暗和混乱中,他从未仔细看过这些壁画。现在,借着从地宫入口透进来的、那一点点微弱的天光,以及骨笛碎片上尚未完全消散的、温润的微光,他终于能看清这些壁画的细节。
  
  这一看,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冻结。
  
  壁画的颜色很古朴,大多是赭石、暗红和石青。画风粗犷,线条却极其精准,带着一种原始而蛮横的力量感。
  
  第一幅画:一个穿着朴素麻衣的男人,跪在一盏简陋的油灯前。油灯很小,火苗微弱,却照亮了男人虔诚的脸。画的角落里,写着两个古朴的篆字——“守心”。
  
  袁茂峰认得这盏灯。那是袁家祖祠里供奉的“长明灯”,据说从立村之初就不曾熄灭。但他从未想过,这盏灯最初的寓意,竟然是“守心”。
  
  第二幅画:***在一座土坯房前,周围围着一群面黄肌瘦的村民。他正在分发谷种,脸上带着悲悯的神情。画的下方,是一片欣欣向荣的庄稼。
  
  第三幅画:画面开始变得诡异。男人的脸没有变,但眼神变了。那盏油灯的火苗,从温暖的黄色,变成了跳跃的绿色。他开始戴着一张简陋的木面具,面具上只有两只眼睛,眼神空洞。他不再分发谷种,而是拿着一根鞭子,驱赶着几个被捆绑的村民,走向后山的一个山洞。
  
  袁茂峰的心猛地一沉。那个山洞,不就是他刚才下来的地方吗?
  
  第四幅画:画面变得更加宏大,也更加血腥。男人已经不再是男人,而是一个穿着华丽袍服、戴着精美面具的“掌灯人”。他站在一个高台上,台下是密密麻麻跪拜的村民。高台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火堆,火堆里,几个孩童正在惨叫,挣扎。而那盏“长明灯”,被供奉在高台的最顶端,灯焰熊熊,却映照着掌灯人面具下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画的角落里,多了一行小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袁茂峰还是辨认了出来:“以血饲灯,以魂固权。”
  
  他的手指颤抖着,抚摸着壁画上那行字。一股寒意顺着指尖,一直传到心底。原来,所谓的“守护”,从一开始就是谎言。所谓的“长明灯”,照亮的不是人心,而是掌灯人贪婪的欲望。
  
  他继续往后看。
  
  第五幅、第六幅……壁画的内容大同小异,但细节却在不断变化。掌灯人的面具越来越精美,越来越狰狞。祭祀的规模越来越大,手段越来越残忍。从最初的几个孩童,到后来的几十个,上百个。村民们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恐惧,变成了麻木,最后变成了一种狂热的、盲目的崇拜。
  
  而那盏“长明灯”,也变得越来越诡异。灯焰不再是单纯的绿色,而是变成了暗红色,如同凝固的血液。灯油似乎也不是植物油,而是某种更加粘稠、腥臭的液体。
  
  在一幅壁画上,袁茂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赵癞子。不,那不是赵癞子,而是赵癞子的某一位先祖。他正跪在掌灯人面前,双手捧着一张刚刚剥下来的人皮,脸上带着献宝般的谄媚。而掌灯人,正将那张人皮,小心翼翼地覆盖在自己的面具上。
  
  面具是权力的象征,也是罪恶的集合体。
  
  袁茂峰终于明白了。每一张面具,都不是死物。它们是用活人的皮,用无辜者的血,用一代代“掌灯人”的恶念,一层层包裹、固化而成的。它们封存着罪恶,也孕育着新的罪恶。所谓的“煞气”,根本不是什么上古凶兽,也不是什么天地怨气。它就是人心,是贪婪,是欲望,是千百年来,这些所谓的“掌灯人”,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而编织出来的、最大的谎言。
  
  他们编造了“煞气”的传说,用活人祭祀来制造恐怖,让村民们活在恐惧之中,从而对他们唯命是从。他们用谎言构建了这套祭祀体系,又用这套体系,一代代筛选、培养着新的“掌灯人”,将这份罪恶的传承延续了六百年。
  
  袁茂峰的视线,最终落在了最后一幅壁画上。
  
  这幅壁画,比其他任何一幅都要巨大,都要精细。画面上,一个穿着现代服饰、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正站在一座现代化的实验室里。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带着一种学者般的冷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狂热。在他的身后,是一排排的玻璃罐,罐子里浸泡着各种畸形的胚胎和器官。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实验室的中央,悬浮着一颗巨大的、暗红色的眼球,那颗眼球的形态,与袁茂峰在祠堂废墟里看到的、以及在地宫水池中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眼球的下方,写着一行小字:“生物电场研究项目——代号:开山。”
  
  袁茂峰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得那个男人。那是他爷爷书房里,一张老照片上的人。那是父亲的亲弟弟,他的亲叔叔——袁崇山。一个早年离家求学,据说在国外做科研,早已断了音讯的叔叔。
  
  原来,他一直没有离开。他一直在暗中观察,一直在研究。研究这所谓的“煞气”,研究这“生物电场”,研究如何让这古老的罪恶,在现代社会里获得新生。
  
  而那颗眼球,就是研究的产物。是历代“掌灯人”恶念的集合体,是千百年来活人祭祀的能量沉淀,是真正的“煞气核心”。
  
  袁茂峰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对抗一个古老的诅咒,一个封建的迷信。却没想到,这诅咒的背后,竟然隐藏着如此现代、如此冷酷的科学阴谋。爷爷知道吗?袁伯知道吗?他们,又在这盘棋局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地宫入口的方向,悠悠地传了过来。
  
  “茂峰。”
  
  那声音很平静,很温和,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爷爷的慈祥。
  
  袁茂峰猛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在地宫入口那片昏暗的光线中,一个人影缓缓显现。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身形消瘦,手里提着一盏油灯。那盏灯,不是壁画上那种华丽的铜灯,也不是祖祠里那种古老的陶灯,而是一盏极其简陋的、用半个葫芦做成的油灯。灯芯很细,火苗很小,在从地宫外吹进来的微风中,摇曳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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