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故村
第三十三章:故村 (第1/2页)火车最终在一声冗长而嘶哑的汽笛声中停下了。不是终点站,只是一个名为“青榆”的四等小站。站台是裸露的水泥地,缝隙里长出枯草,被积雪压得抬不起头。袁茂峰随着稀稀拉拉的人群挤下车厢,双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时,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虚浮感。身后的绿皮火车像一头耗尽了力气的巨兽,喘息着,喷出最后一口浓白的蒸汽,随即陷入沉寂。
站房小得可怜,灰砖墙上刷着半剥落的标语,红漆字迹在风雪侵蚀下像一道道溃烂的伤疤。接站的人很少,大多是蹲在墙根抽烟的老汉,裹着油黑的棉袄,脸颊被旱烟熏得蜡黄。他们的目光像迟钝的刀片,在下车的人脸上逐一刮过,不带任何情绪,只有一种长年累月与土地打交道后磨出的麻木。袁茂峰下意识地压低了帽檐,将半张脸埋进围巾,拖着沉重的帆布包,快步穿过站台。
走出站房,世界豁然开朗,却又瞬间被更庞大的死寂吞噬。这里不是北京,没有宽阔的马路,没有熙攘的人群,甚至连风声都显得稀疏而凝滞。眼前是一条灰白色的土路,蜿蜒着伸入一片枯寂的平原。路两旁是光秃秃的白杨林,树干惨白,枝丫漆黑,像无数具被剥了皮的尸骨,直挺挺地插在雪地里。远处,地平线低矮而压抑,灰蒙蒙的天空与灰蒙蒙的雪野连成一片,分不清彼此,只有几缕炊烟笔直地升腾而起,在半空中凝滞不动,像是一根根连接天地的灰色缆绳。
这就是他的故乡。冀北平原上一个不起眼的小村落,青榆村。
袁茂峰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冷冽得像玻璃碎片,刮擦着气管,带着一股浓重的、熟悉的土腥味。但这股土腥味里,混杂着另一种气味。不是北京那种干燥的煤烟味,也不是火车上那种浑浊的汗臭味,而是一种更深层、更阴郁的气息——那是燃烧劣质纸张的烟熏味,混合着陈年木头腐烂的甜腻,以及某种类似动物巢穴的骚臭。
他认得这条路。三年前离乡时,他几乎是跑着冲出这条路的,一心向往着京城的繁华与文明。如今归来,脚步却像灌了铅。每一步踩在积雪覆盖的土路上,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死寂的原野上被放大,显得格外孤绝。路边的排水沟结了厚厚的冰,冰面下封存着枯叶和垃圾,像是一幅被冻结的腐朽画卷。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远远地,他看见了村子。
村子卧在雪窝子里,低矮的夯土墙,灰黑的茅草顶,像一群蜷缩着沉睡的野兽。但今天的村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往常这个时辰,即便天寒地冻,也该有鸡鸣犬吠,有妇人站在院门口张望,有孩童在雪地里追逐打闹。可现在,整个村子像死了一样。没有声音,没有动静,连一丝人烟的活气都感觉不到。
更让袁茂峰心头发紧的是,几乎每一户人家的门窗,都挂着厚厚的棉门帘。那帘子通常是天黑后才放下,用以挡风保暖。可现在是白天,日头虽不明亮,但也算白昼,家家却都垂着那沉重的、不透光的帘子,将屋内的一切严密地遮挡起来。远远望去,那些黑色的帘子在灰白的世界里,像一块块巨大的、正在渗血的伤疤,又像是一只只闭上的、拒绝观看外界的眼睛。
他走近自家的院子。院墙塌了一个角,用几捆玉米秸胡乱堵着。院门上的对联早已褪色,红纸被风雪撕扯得只剩半截,在风中簌簌发抖。他伸手去推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门板,一股寒意顺着手臂钻进心里。门虚掩着,他轻轻一推,便开了。
院子里积满了雪,只有一条被人踩出的、通向正房的狭窄小径。小径上的积雪被践踏得结实而光滑,泛着脏兮兮的灰光。正房的窗户上,同样挂着厚厚的棉帘子。但在帘子的边缘,在窗棂的缝隙里,袁茂峰看到了一点异样。
他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靠近窗户。那棉帘没有完全遮严,留了一道寸许宽的缝隙。他弯下腰,凑近那道缝隙,向里望去。
屋里很暗,光线被厚重的帘子过滤后,只剩下一种浑浊的昏黄。但他还是看清了。窗户的玻璃上,没有贴常见的“福”字或喜庆的窗花,而是贴着一张剪纸。
一张“黑眼娃”。
和他在图书馆发现的,以及此刻正躺在他帆布包里的那张,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圆脸,同样的漆黑眼洞,同样的锯齿纹边缘,胸口同样有一团墨迹。只是这张剪纸更大,颜色也更暗沉,纸缘卷曲,显然有些年头了。它被牢牢地粘贴在玻璃中央,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正死死地对着窗外,对着院子,也对着他此刻窥探的方向。
袁茂峰猛地缩回头,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环顾四周,视线掠过邻居家的窗户,再掠过更远处的房屋。他发现,不是自家,而是几乎所有朝外的窗户上,都贴着这种剪纸。它们像无数只黑色的眼睛,镶嵌在灰白的墙壁上,沉默地、齐刷刷地注视着这个寂静的村庄,也注视着每一个试图进入或离开的人。
一种被窥视的寒意爬上脊背。他感觉自己不是回到了家,而是闯进了一个巨大的、由剪纸构成的巢穴。这些“黑眼娃”不是装饰,它们是守卫,是警报,是某种庞大存在的感官延伸。
他不再犹豫,快步走到正房门前,掀开了棉帘子。帘子后面是另一层塑料布,掀开塑料布,才摸到冰冷的木门。他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他又敲了几下,加重了力道。
“娘?爹?”他低声唤道,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单薄而陌生。
过了好一会儿,门内才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浓重的、混合着草药味和陈旧体味的暖空气扑面而来。开门的是他的母亲。三年未见,母亲似乎又苍老了许多,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沟壑纵横,眼神浑浊而呆滞。她看到袁茂峰,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像是认出了什么,嘴角抽动了一下,却没能挤出一丝笑容。
“回来了……”母亲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她侧过身,让出一条缝。
袁茂峰闪身进屋,反手将门关上,又将棉帘和塑料布一一拉好。屋里很暗,只有灶膛里透出一点红光,映照着屋内简陋的陈设。土炕占了半间屋子,炕上堆着破旧的被褥。父亲坐在炕沿上,手里夹着一支自卷的旱烟,烟雾缭绕,熏得人睁不开眼。看到袁茂峰,父亲只是抬了抬眼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又低下头,盯着烟头那点微弱的火星,一言不发。
屋里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袁茂峰放下帆布包,站在屋子中央,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注意到,屋里的窗户也都用报纸糊得严严实实,只在最高处留了两个小小的气孔,用废纸捻子塞着。整个屋子就像一个密不透风的匣子,将一家三口封存在这昏暗、温暖、却又令人窒息的空间里。
“村里……怎么都挂着帘子?”袁茂峰试探着问道,声音有些干涩。
母亲正在灶台边忙活,往锅里下着野菜疙瘩。听到这话,她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冷。挡风。”
“大白天也……”
“冷。”母亲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她转过身,从锅里舀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野菜汤,递给袁茂峰,浑浊的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窗户的方向,压低了声音,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补充道:“……别问。吃了,早点歇着。”
那眼神里充满了警告,还有一丝……恐惧。不是对他的恐惧,而是对窗外某种东西的恐惧。
袁茂峰接过碗,野菜汤散发着一股青涩的苦味。他低头喝了一口,苦涩的滋味顺着食道滑下,一直苦到心里。他不再说话,默默地看着父母。父亲依旧沉默地抽着烟,烟雾模糊了他沟壑纵横的脸。母亲则坐在炕边,手里捻着麻线,动作机械而迟缓。两人之间没有任何交流,仿佛生活在各自的孤岛之上,被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寂静所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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