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哑戏
第三十四章:哑戏 (第2/2页)影人在出汗。
这个念头让袁茂峰浑身汗毛倒竖。在这阴冷潮湿的破庙里,连他都觉得寒气逼人,这些早已死去的皮影,怎么会出汗?
聋四爷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注视,停下了穿刺的动作。他放下钢针,从身旁的破箱子里摸索出一件东西。那是一盏小油灯,灯座是泥捏的,灯碗是铁皮做的,里面盛着半碗浑浊的灯油,灯芯是一截搓紧的棉线。他用一根火柴,小心翼翼地点燃了灯芯。
“噗。”
一团黄豆大小的火苗跳动起来,散发出昏黄、摇曳的光芒。这光芒极其微弱,却瞬间改变了庙里的氛围。那些飞舞的尘埃在火光中变得更加活跃,而那些散乱的皮影,在火光的映照下,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扭曲、变形,仿佛活了过来。
聋四爷将那只被扎得千疮百孔的影人手掌放在油灯旁烘烤。火苗的热度让皮影微微卷曲,那股油润的光泽更加明显了,像是一层薄薄的油脂正在皮子表面渗出、凝结。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类似烤焦皮革的气味。
接着,聋四爷做了一件让袁茂峰完全意想不到的事。
他从破箱子里又拿出几个影人,将它们组装起来。一个没有头的武将身段,一个面目模糊的旦角头茬,还有一个张牙舞爪的鬼怪。他没有搭设正规的影幕,而是直接将皮影贴在了庙里那面相对平整的墙壁上。墙壁斑驳,满是烟熏火燎的痕迹,还有不知什么年代留下的涂鸦。
他一手举着油灯,另一只手用签子操控着那些皮影。
戏开始了。
这是一场无声的戏。没有锣鼓,没有唱腔,甚至没有一丝背景音乐。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哔剥”声,以及皮影在墙壁上摩擦发出的细微“沙沙”声。但这无声,反而比任何声音都更加恐怖。
墙壁上,影子的戏正在上演。那是一个袁茂峰从未见过的剧目。没有具体的故事,只有一系列破碎的、充满隐喻的画面。
首先是那个旦角。她在墙壁上缓缓移动,姿态极其优美,但那优美的动作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硬和诡异。她的头茬和身段似乎没有完全对上,在移动时,头部会有微小的错位,仿佛随时会掉下来。她没有眼睛,但那两个空洞的眼窝却始终“盯”着袁茂峰的方向,无论她怎么移动,那股被注视的感觉如影随形。
接着,那个无头的武将冲了上来。他挥舞着兵器,动作大开大合,充满了暴力的美感。但他没有头,那脖颈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野兽啃噬过。他在旦角面前挥舞了一阵,然后猛地将那颗旦角的头茬撞飞。
头茬在墙壁上弹了一下,滚落到角落里,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正对着袁茂峰。
最后,那个鬼怪影人出现了。它张牙舞爪,身躯庞大,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它扑向无头武将,将其吞噬。然后,它转向了角落里的旦角头颅,张开没有下颌的大嘴,一口将其吞下。
整个过程极其缓慢,每一个动作都被拉长,像是在水下演出。影子的边缘因为火光的摇曳而模糊不清,仿佛那些影子不是皮影投的,而是由烟雾构成的,随时会散去。但那种视觉上的冲击力却极强。尤其是当鬼怪吞下旦角头颅的那一瞬间,袁茂峰清晰地看到,鬼怪影人的肚皮上,那层驴皮的纹理似乎波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
戏演完了。
聋四爷停下了动作。墙壁上的影子静止了,凝固成一幅荒诞而恐怖的画面。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冒出一缕黑烟。
袁茂峰站在原地,浑身冰冷。他不是被吓的,而是被一种巨大的、荒谬的熟悉感击中了。
那个旦角的手势……
在戏刚开始的时候,那个旦角影人曾有过一个定格的动作。她的一只手抬起,手掌摊开,五指微曲,做出一个拈花的姿态。那个手势……那个手势他太熟悉了!
那是丰子恺漫画里的手势!
在他临摹过的无数张丰子恺的画里,那些简笔画的小人,无论是读书、赏月,还是抱孩子、喂鸡,手部的姿态都极其简约而传神。而这个皮影旦角的手势,简直就是从画里照搬过去的!那种韵味,那种神髓,绝不可能出于巧合!
一个可怕的联想在他脑海里炸开:难道,那些充满“美”的漫画,那些被用来“净化心灵”的艺术,其源头……竟然是这种用来镇压邪祟的、没有眼睛的皮影?
美育,宗教,皮影,剪纸……这些看似毫不相关的东西,在这一刻,通过那个诡异的手势,被串联在了一起。它们像是一条锁链的各个环节,共同构成了一个庞大而黑暗的体系。
就在这时,聋四爷突然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再次看向袁茂峰。这一次,那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丝变化。不再是完全的空洞,而是多了一点……嘲讽?或者是一种怜悯?
他抬起那只一直空闲的左手,用指关节极其缓慢地、有节奏地敲击着身旁的一块破木板。
“笃……笃……笃……”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破庙里,却像重锤一样敲在袁茂峰的心上。这节奏……这节奏和他在火车隧道里听到的“唱影”的锣鼓点,一模一样!
聋四爷一边敲击,一边张开了嘴。他的嘴张得很大,几乎要撕裂嘴角,露出里面残缺的黄牙和黑紫色的牙龈。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呐喊,没有嘶吼,甚至没有气流涌出的声音。他的喉咙里像是有个无形的塞子,将所有声音都堵在了体内。
他在“唱”。无声地唱着。
那口型在变化,扭曲,像是在吐出某种古老的、沉重的音节。配合着手指敲击木板的节奏,构成了一场完整的、却完全听不见的哑戏。
袁茂峰看着那张无声开合的嘴,看着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什么。
聋四爷不是天生聋哑。他是被“封”住了。封住了耳朵,所以听不见那“唱影”的声音;封住了嘴巴,所以不能说出那个禁忌的名字。他住在这破庙里,摆弄着这些没有眼睛的皮影,不是为了娱乐,而是为了镇压。他是在用这场无声的戏,用这具残破的身躯,日夜不停地加固着某道看不见的封印。
而他刚才演的那出戏,那出关于吞噬、关于无头、关于眼洞的戏,正是在向他揭示某种真相。一个关于“美”的真相,一个关于“填不满”的真相。
袁茂峰下意识地摸向怀里的帆布包。包里的那本书此刻安静得可怕,不再发烫,也不再震动。但那种安静反而更令人不安,像是一只潜伏的野兽在狩猎前的屏息。
他缓缓后退,一步,两步。他不敢转身,怕一转身,就会看见墙壁上的影子活过来。他退到庙门口,拨开那串冰凌帘子。冰凌碰撞的“叮当”声在身后响起,像是一串送行的丧钟。
走出破庙,外面的风雪似乎更大了。袁茂峰站在雪地里,回头望了一眼。破庙里那点昏黄的灯火在风雪中摇曳,像一只随时会熄灭的眼睛。聋四爷的身影在灯火后静止不动,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因为寒冷而冻得通红,指关节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他缓缓地,将右手抬到胸前,拇指和食指拈起,其余三指微曲。
那个手势。那个旦角皮影的手势。那个丰子恺漫画里的手势。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做出了那个动作。
就在他做出这个手势的瞬间,他怀里的帆布包猛地一震。紧接着,一股剧痛从指尖传来,像是有根烧红的钢针扎进了指甲缝。他痛哼一声,松开手,低头看去。只见食指的指甲盖上,出现了一道极细的、暗红色的裂痕,裂痕里,正缓缓渗出一滴鲜红的血珠。
那滴血珠在灰白的雪光映照下,红得刺眼,红得妖异。
袁茂峰抬起头,再次看向那座破庙。这一次,他似乎看见,在破庙坍塌的屋顶边缘,在那些残破的瓦砾之间,正蹲着一个模糊的影子。那影子没有脸,只有一团漆黑,但它似乎也在做着同一个手势——拈花,微笑。
而破庙里,聋四爷那无声的“唱”戏,似乎变得更加急促了。虽然听不见,但袁茂峰能感觉到,那股无形的声波,正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从庙里涌出,冲击着他的耳膜,冲击着他的灵魂。
他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朝着村子的方向跑去。脚印在雪地上凌乱地延伸,每一个脚印里,似乎都残留着一滴暗红色的血。
跑出很远,他还能感觉到,那个无声的手势,像一道烙印,刻在了他的视网膜上,刻在了他的灵魂里。
填不满。
生生不息。
哑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