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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填仓

第三十九章:填仓 (第1/2页)

破庙里的黑暗是有重量的。
  
  那不是光线的缺失,而是一种实体化的、带着霉烂尘土气味的重压,沉甸甸地压在袁茂峰的眼皮上,压在他的胸骨上,压在他手里那张正在“充血”的皮影上。皮影触感冰凉,但那层驴皮底下似乎有活物在搏动,一下,又一下,隔着纤维,撞击着他的掌心。他指尖那道裂痕紧贴着皮影空白的脸颊,裂痕里渗出的不再是血珠,而是一种粘稠的、暗绿色的浆液,正一点点洇进驴皮的纹理里,像墨水滴进宣纸,晕染出模糊的五官轮廓。
  
  “咯吱——”
  
  一声轻响,从庙门外传来。
  
  不是风声,也不是积雪压断树枝的声音。那是门轴转动的摩擦声,干涩,刺耳,在死寂的破庙里被放大成一种类似骨骼折断的巨响。
  
  袁茂峰猛地抬头,看向庙门。
  
  那扇早已歪斜、用草绳捆扎的木门,此刻正被缓缓推开。门外不是黎明的天光,而是一片更加浓郁的、蠕动的黑暗。那黑暗不是空无一物,而是像一团活着的墨汁,正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浓烈的、类似焚烧纸钱和腐烂谷物混合的甜腥气。
  
  门口站着的,不是一个人。
  
  是全村的人。
  
  他们不知何时聚集在此,悄无声息,像一群从地底冒出来的幽灵。男人们穿着破旧的黑棉袄,女人们裹着灰色的头巾,所有人脸上都没有表情,眼神空洞,直勾勾地盯着庙内,盯着袁茂峰,盯着他手里那张正在“生长”的皮影。他们没有拿灯笼,也没有点火把,但他们的身体周围,却隐隐散发着一种惨绿色的、磷火般的光晕,将每个人的轮廓勾勒得诡异而清晰。
  
  没有人说话。连一声咳嗽、一声喘息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凝视。
  
  袁茂峰想后退,想躲回神龛的阴影里,想把这该死的皮影扔掉。但身体再次背叛了他。双脚像生了根,钉在冰冷的地面上。手臂僵硬地举着,连手指都无法弯曲。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群“人”分开一条通路,看着通路尽头,两个高大的村民抬着一样东西,缓缓走进庙门。
  
  那是一口缸。
  
  不是他家里那口青灰色的陶缸,而是一口巨大的、漆黑的铁缸。缸体上布满了锈蚀的瘢痕和深褐色的污渍,像一块块溃烂的皮肤。缸口没有盖子,敞开着,里面盛着半缸浑浊的、墨绿色的水,水面漂浮着枯叶和不明成分的泡沫,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铁缸被沉重地放在破庙中央的空地上,震起一片尘埃。水面剧烈地晃动着,荡起一圈圈涟漪,久久不息。而在那晃动的涟漪中心,袁茂峰清晰地看到,一只苍白的、长着长指甲的手,正从水底缓缓伸出,又缓缓缩回,只留下一圈圈扩散的波纹。
  
  那是水缸里的清朝男人。他醒了。或者说,他被这口更大的铁缸“唤醒”了。
  
  村民们依旧沉默着,但他们开始移动。不是散开,而是以一种极其协调的、类似舞蹈般的僵硬步伐,围绕着那口铁缸,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圈子。他们面朝圆心,背对外界,手臂下垂,指尖几乎触碰到地面。这个圈子没有留下任何缺口,将袁茂峰、聋四爷的尸体、铁缸,以及那个抬缸的村民,一同封锁在内。
  
  “填……仓……”
  
  一个声音,从人群的包围圈里响起。不是从某一个人的嘴里发出的,而是从整个圈子、从每一张麻木的嘴里,同时挤出来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沙哑,浑浊,带着浓重的痰音和回响,像无数个喉咙里卡着同一块肉块,在同步地蠕动。
  
  “填……仓……”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来自远古的威严。
  
  袁茂峰听懂了这个词。在图书馆的剪纸里,在聋四爷的只言片语里,在母亲恐惧的眼神里,他都听过这个词。但直到此刻,看着这口巨大的铁缸,看着这圈沉默的村民,他才真正理解了“填仓”的含义。
  
  这不是填满粮仓。
  
  这是填满那个“虚”,那个“漏”,那个连接着地底深渊的、永远无法填满的空洞。
  
  而用来“填”的材料,不是粮食,不是金银,而是……他。
  
  他是祭品。是堵住漏洞的“塞子”。是这场持续了百年、甚至更久的仪式中,最新的一块“仓料”。
  
  两个抬缸的村民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袁茂峰。他们的眼白在惨绿的光晕下泛着浑浊的黄色,瞳仁缩成两个针尖大的黑点,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漠然。他们伸出手,指向袁茂峰,又指向那口铁缸。
  
  动作缓慢,僵硬,却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
  
  袁茂峰浑身僵硬,连颤抖都无法做到。他看着那口铁缸,看着墨绿色的水面下那只若隐若现的苍白手掌,看着缸壁上那些深褐色的、类似血迹干涸后的污渍。一股浓烈的、混合着腐尸和陈旧墨汁的恶臭,从缸里源源不断地涌出,灌满他的鼻腔,直冲脑髓。
  
  他想尖叫,想反抗,想转身逃进那片黑暗。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像一具被抽去了灵魂的躯壳,只剩下最基本的、维持站立的机能。
  
  那两个村民走近了。他们伸出粗糙的、带着冻疮和污垢的手,抓住了袁茂峰的胳膊。触感冰凉、粘腻,像抓住了一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死肉。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不容抗拒地拖拽着他,朝着那口铁缸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双脚正在离开地面,被那两股力量凌空提起。视野开始旋转,破庙斑驳的墙壁,聋四爷僵硬的尸体,村民们麻木的脸孔,还有那口巨大的、张着黑洞洞大嘴的铁缸,在他眼前飞速地交替、重叠。
  
  他被提到了铁缸的正上方。
  
  墨绿色的水面近在咫尺,那股恶臭几乎要将他熏晕。他能清晰地看到水面下,那只苍白的手正在缓慢地、有节奏地抓挠着,指甲划过铁壁,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在那只手的下方,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穿着清朝长袍的身影,正仰面朝上,用那双死寂的眼睛,透过一层晃动的水波,冷冷地注视着他。
  
  “填……仓……”
  
  村民们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期待,一种类似饥饿的、渴望的颤音。
  
  袁茂峰被倒置了。天旋地转,他头朝下,脚朝上,悬在铁缸的正上方。血液瞬间涌向头部,太阳穴突突直跳,眼球因为充血而胀痛。他看见铁缸的内壁布满了黑色的、类似苔藓的附着物,那是经年累月沉积下来的污垢,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腐败气息。
  
  那只苍白的手,似乎察觉到了猎物的临近,抓挠的速度加快,指甲在铁壁上刮擦出更加尖锐的声响。
  
  就在他的额头即将触及那冰凉的水面的瞬间——
  
  “等等!”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
  
  不是从村民们的嘴里发出的,也不是从水底传来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是那个黑袍人。
  
  那个在赵家丧事上送来纸扎童女的黑袍人。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包围圈的外围,依旧穿着那件长到脚踝的黑色棉袍,头上戴着压低帽檐的瓜皮帽。他没有参与围圈,只是静静地站在阴影里,手里提着那只熟悉的铁皮桶和缺口的棕刷。
  
  村民们重叠的声音戛然而止。那股期待的颤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打断仪式后的、混杂着困惑与愤怒的沉默。
  
  黑袍人缓缓走上前,走到铁缸旁边。他没有看悬在半空的袁茂峰,也没有看那些麻木的村民,而是低头看着铁缸里的水,看着水面下那只躁动的手。他提着铁皮桶,将桶口倾斜。
  
  一股粘稠的、灰白色的液体,缓缓倾泻进铁缸里。
  
  那不是水。是浆糊。
  
  和糊纸扎童女用的那种浆糊一模一样。粘稠得像糨糊,表面结着一层皱皮,散发着刺鼻的醋酸味和腐烂植物根茎的甜腻。浆糊倒入墨绿色的水中,没有立刻混合,而是像一团白色的胶质,在水面上缓慢地扩散、蠕动,包裹住那只苍白的手,阻碍着它的抓挠。
  
  “未……净……”黑袍人开口了,声音依旧沙哑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皮……未……成……”
  
  他说着,抬起另一只手,指向袁茂峰手里依旧紧握着的那个皮影——那个脸型酷似他、正在充血的武生影人。
  
  袁茂峰低头,看着手里的皮影。在倒置的视野里,皮影的脸正对着他。那张空白的脸颊上,被他指尖暗绿色浆液晕染出的五官轮廓,此刻已经清晰可见。虽然还很模糊,但那眉眼,那嘴角,分明就是他自己的模样。而皮影颈部的那圈预留接口,此刻正散发着一种诡异的、油润的光泽,仿佛在渴望着什么。
  
  黑袍人放下铁皮桶,拿起那把缺口的棕刷。他没有刷浆糊,而是将刷子伸进铁桶旁边的另一个小罐子里。那罐子里盛着一种黑色的、粘稠的液体。袁茂峰认得那种气味——是墨汁。但不是普通的墨汁,是掺了锅底灰、朱砂、甚至还有其他什么不洁之物的“法墨”。
  
  黑袍人将蘸满墨汁的棕刷,递给了其中一个抬着袁茂峰的村民。
  
  那村民松开抓着袁茂峰胳膊的手,接过棕刷。另一只手依旧死死抓着袁茂峰,将他固定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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