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血衣客
第一章 血衣客 (第1/2页)凡自三国乱世而来的人,大都还记得从前侠以武犯禁的日子——那时候的刀剑要比王法管用,山头林立,各拜各的菩萨。
所以也有人说,周朝收了天下,却收不了江湖。
庆历三十九年,皇帝已经做了三十九年的皇帝。
三十九年很长,长得足以让一个少年长成雄主,再让一个雄主老去。长安城却很小,小得容不下一柄江湖人的剑,容不下一句酒后真言,容不下一个老人回首往事时的片刻安宁。
皇帝等到了大权在握,也等到了两鬓染霜,再着眼如此江山,却已是垂垂老矣。
可江湖好像还是那个江湖,真正的高手不屑入彀,真正的宵小也从未绝迹。
于是,长安城落下春天的第一场雨时,御书房里的老人放下了奏章。
“江湖上,最近有什么动静吗?”
阴影里的人沉默片刻:“回陛下,一切如常。”
皇帝笑了一下。
如常。
这个世上,哪来的什么如常。
而千里之外,某条渡船上,也有人正往怀里揣着一封信。
这信上只写了八个字:
“朝廷欲清武林,速议。”
船夫撑着长篙,漫不经心地哼着歌谣,仿佛没看见船舱里那些藏在斗笠下的面孔。
两岸青山如黛,江面渐阔,橹声渐远,长安城的酥风与扬州渡口的积云都还是引而未发的架势。
唯独蜀中。
渡船未至,雷声已殷。
……
暴雨是亥时前后开始的。
这雨下得泼皮,砸在瓦上跟倒豆子似的,哗啦啦一片响。
现在酉时刚过,天已经黑透了,山道上的泥水往下冲,混着碎石枯枝,从酒铺门口淌过去。
胡为霜正往炉膛里添着柴火。
按说这死鬼天气,一般不会有人出来晃荡,毕竟酒什么时候都能喝,铺子在这里又不会跑。
可偏偏是她身后的那扇旧门,突然被磕出了一声巨响。
门闩应声而断。
炉膛里的火苗舔着新柴,燃得噼啪作响,大朵的焰花映着女人的侧脸。
麻烦自己找来了。
夹完最后一截木段,胡为霜叹了口气,终于放下火钳,缓缓起身。
只见一道人影裹着雨水滚进来。
来人砸在地上,一动不动,后背的衣衫已经烂了,露出部分血淋淋的皮肉。
混了雨和泥的血水洇开,很快就淌到了她的裙边。
胡为霜不满地走过去,然后用脚尖把对方的脸拨正。
这是个年轻男子。
眉目清俊,嘴唇青白,但胸口的起伏很是微弱,那身道袍被泡得发灰,腰间的铁令有些锈,却还顽强地挂着,其中青城派的篆字被血糊了一半。
俨然是一只秋后的蚂蚱——还没死透,但是快了。
胡为霜如此点评着,同时伸手试探对方的颈脉,谁知两根指头刚接触皮肤,手腕便被一阵大力猛地擒住。
接着,这道士竟然诈尸似地瞪开了眼,五指狠掐,死死不松。
突如其来的动作使得胡为霜心头一跳,差点没忍住出刀。
“血脉……”
几个词一点点往外挤出,道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他们在找……”
“谁在找?”
胡为霜试图追问,但对方没有回答。
准确地说,是没来得及回答。
只见道士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嘴唇一阵翕动,却再也发不出一个音节。
然后攥着的手无力垂落。
死不瞑目的男尸,以及貌美如花的女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揉在了一起,此刻共处一室,氛围诡异。
雨声从门外灌进来,灌满整间酒铺后又流出去。
胡为霜蹲在那儿,低骂了声什么,然后不再耽搁,新举了一盏灯,开始验尸。
随着衣服被剥开,尸体的全身也是一片狼藉。
其中贯穿胸口的刀伤是致命伤,那一刀捅得很准,从肋骨的间隙穿进去,直中心脏。
出手的人显然和她一样业务熟练,起码研究过如何才能足够利落到一刀毙命。
可伤口并不止这一处。
胡为霜把人又翻过去,伸手揭开了背部最后那块破烂的布,入眼却是一面粉白的肉。
是的,是肉,而皮已经被整片地剥了下来,不知道在哪儿。
胡为霜的脸色变了。
灯盏在她手里晃了晃,火光跳了一下。
她却浑然不觉,只盯着那片没了皮的脊背怔怔出神。
义父胡青书留下的笔记中曾对这种手段有所记载。
在《异物志》的最后一卷中,夹杂着几张发黄的纸,上面画着人体经络图,旁边则用小字批注:
“剥皮法,取活人皮而不令其死,需以薄刃自肩胛入,沿肌理而下,一气呵成。追查血脉时所用,以秘法验其祖源,习此技者,非十年不可成。”
对得上。每一刀都对得上。
要从肩胛骨往下,沿着肌肉的纹理,下刀时得格外地稳和利落,才能达成这种一大片完整剥离的效果,最终的边缘整齐,刀口走得也干净……动手的人就像是做惯了这种事,才能在下手的时候连一点儿犹豫也没有。
胡为霜将衣服拢回去,看着这具尸体,神情晦涩。
血脉。
动手的人在找血脉。
而刚才这人临死前说的,也是血脉。
势力大到能够向整个青城派伸手的组织,作派又如此狠辣,恐怕是义父生前就一直叮嘱她要避开的,影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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