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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9章 旧椅余温,落叶归根,犬守空门

第0569章 旧椅余温,落叶归根,犬守空门 (第2/2页)

王婶敲了很久,没人应,就找了楼长来开门。门开了,王婶的萝卜干掉在了地上,她喊了一声,声音尖得阿黄耳朵疼。阿黄躲到了床底下,不是怕,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床底下有老李的拖鞋,左边的那只,后跟断了一截,老李用铁丝缠了两圈凑合穿的。阿黄把鼻子埋在拖鞋里,闻到了老李的脚味——咸的,混着一点花露水的味道。它缩在床底下,听着外面乱糟糟的声音,有人进来,有人说话,有人叹气。
  
  再后来就是救护车的声音。
  
  阿黄被锁在了屋里。它被关在阳台的隔断后面——王婶怕它跑出去,用一根木棍顶住了阳台的门。阿黄隔着玻璃看着几个人把老李抬上担架,盖上白布,推进车里。救护车的灯一闪一闪,红的光映在阿黄的眼睛里。它拼命扒阳台的玻璃门,爪子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白印子,喉咙里发出一种它自己都没听过的声音——不是吠,不是嚎,是某种更深处的、从胸腔最底部挤出来的东西,像被掐住了脖子还要拼命喘气的那种声音。
  
  车开走了。
  
  阿黄在阳台上站了一整天。站到腿发麻,站到太阳落山,站到玻璃上蒙了一层它呼出的白雾。它把两个前爪搭在玻璃门上,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盯着楼下救护车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从那天起,它就不再上床了。
  
  它睡在藤椅下面。
  
  藤椅下面有一块老李的旧毛衣,是去年冬天老李穿破了的,袖口脱了线,阿黄叼过来垫在窝里。毛衣上还有老李的味道,比藤椅上多一点。阿黄每天晚上就蜷在那件毛衣上,鼻子埋在前爪里,睡一会儿,醒一会儿,耳朵始终朝着门口。
  
  它等。
  
  春天的时候,它等。门口的梧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就晃。阿黄看着那些叶子一天天长大,从嫩绿变成深绿,再变成黄绿。它不知道季节在变,它只知道每天都有光从窗户进来,光的位置从东边慢慢移到西边,然后消失,然后第二天又来。
  
  夏天的时候,王婶给它送西瓜。切了一块,放在门口的搪瓷盘里。阿黄不吃。王婶把盘子往里推了推,说:"阿黄,吃吧,天热,别中暑了。"阿黄看了一眼西瓜,红瓤,黑籽,沙瓤的,是老李以前最爱的那种。老李吃西瓜的时候总会先切一小块给它,放在手心里,阿黄一口吞掉,甜得直摇尾巴。有一次老李把西瓜皮也给了它,它啃了半天,啃得咔嚓咔嚓响,老李在旁边笑,说"这狗跟它爹一样,什么都吃"。
  
  现在没有人切西瓜了。
  
  阿黄低下头,把鼻子埋在前爪里。
  
  王婶叹了口气,把西瓜放在门里面,走了。西瓜在搪瓷盘里放了两天,化了水,后来招了蚂蚁,王婶又来收走了。
  
  秋天的时候,落叶开始掉。阿黄第一次叼落叶回来,王婶看见了,以为它只是玩。后来它每天叼,王婶才明白过来。
  
  它叼的不是随便哪片叶子。它挑。
  
  它挑那些完整的、颜色好看的、没有虫眼的叶子。有的叶子掉在泥水里,它不要。有的叶子被踩碎了,它不要。它只捡干净、干燥、形状完整的。叼在嘴里的时候很小心,不像叼骨头那样随便甩,而是轻轻衔着,像衔着什么易碎的东西。有一回,一片叶子叼到一半断成了两截。阿黄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断口,把两截都放下,想了想,又只叼起大的一半,小的那半留在地上。走了两步,它又折回来,把小的那半也叼起来,一起放到了藤椅下面。两片碎叶子,并排放在一起。王婶隔着门看见了,眼泪又下来了。
  
  冬天来得很快。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阿黄没有出去。它趴在藤椅下面,看着雪花从窗户飘进来,落在地板上,化了,变成一小摊一小摊的水渍。它打了个喷嚏,把鼻子往毛衣里埋得更深了。那件毛衣已经不暖和了。棉花板结了,毛线起了一粒粒小球,味道也淡得快要闻不到了。阿黄还是每天睡在上面,把身体蜷成一个球,尾巴盖住鼻子。
  
  它老了。后腿有时候会打滑,上台阶要分两次才能迈上去。眼睛花了,耳朵背了,毛失去了光泽,从土黄色变成了灰黄色,背上一块一块地脱毛,露出粉色的皮肤。以前老李总给它梳毛,用一把旧木梳,从脖子梳到尾巴,梳下来的毛一团一团落在地上。老李会把毛收起来,说攒多了填枕头。现在没有人梳了,毛乱糟糟地打着结,有的地方结成了硬块。但它还是每天叼叶子。冬天能叼的叶子少了,大部分烂在雪里或者干碎在风里。阿黄找了很久才能找到一片完整的。有一回它找到了一片,已经干透了,脆得像饼干,叼在嘴里稍微一用力就碎了。它停下来,把碎屑吐在地上,低头看着,看了很久。然后它趴下来,把下巴搁在那堆碎叶屑上,闭上眼睛。
  
  它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夏天。老李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蒲扇是芭蕉叶做的,边缘磨出了毛边,扇柄上缠着一圈布条,是老李自己缠的。阿黄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的拖鞋上。拖鞋是蓝色的塑料拖鞋,左边那只后跟断了一截,老李用铁丝缠了两圈,凑合穿。阿黄闻得到拖鞋上老李的脚味,咸的,混着一点花露水的味道。
  
  老李低头看它,手从藤椅扶手上垂下来,搭在它头上。那只手还是热的,茧子还是糙的,指甲缝里还有铁锈的颜色。
  
  "阿黄。"老李说。
  
  阿黄在梦里摇了摇尾巴。尾巴尖扫过地板,沙沙的。
  
  "好狗。"
  
  阿黄醒了。
  
  阳光已经移到了墙根,变成了一条细细的金线。藤椅空着。扶手上的光斑早就不在了。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咔嗒,咔嗒,咔嗒。
  
  挂钟是老李生前最宝贝的东西。上海牌的,1978年买的,花了他半个月的工资。走得很准,每天快慢不超过五秒。老李每个月都给它上发条,用一把小钥匙,插进表盘后面的孔里,拧十二圈,不多不少。上完发条他会拍拍表壳,像拍一个老朋友的后背。
  
  现在没人上发条了。挂钟停在了十一点二十三分。阿黄不知道那是老李被抬走的时间,还是更早之前就停了。它只知道那个钟不走了,指针永远停在那个位置,像被冻住了一样。
  
  阿黄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把前爪叠在一起,下巴搁上去。藤椅下面的落叶被它压得沙沙响。它又闭上眼睛。
  
  它不着急。它有的是时间。
  
  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阿黄的耳朵竖了一下,又放下了。它没睁眼。它知道那不是老李的脚步声。老李的脚步声是沉的,每一步都踩得实,鞋底和地板之间有那种微微的摩擦声,像砂纸蹭过木头。而这个脚步声太轻了,太均匀了,是那种不认识这间屋子的人走出来的节奏。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远去了。
  
  阿黄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门。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光,光里有一小片落叶被风卷进来,打了个旋,落在藤椅脚边。阿黄低头看了看那片新来的叶子,又看了看自己叼回来的那些。它慢慢挪过去,用鼻子把新叶子拱到自己的叶子堆里,然后趴回去。
  
  落叶又多了一片。
  
  藤椅还是空的。扶手上的光斑明天还会来,后天还会来,每一天都会来。阿黄不知道明天和后天有什么区别,它只知道太阳会升起,光会进来,光会移走,然后第二天再来。
  
  它就这样等着。
  
  用一天一天的等待,用一片一片的落叶,用一生的时间。
  
  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等一句永远不会再听到的——
  
  "阿黄。"
  
  墙上的挂钟不走了,但阿黄的心里有一只钟还在走。那口钟的指针不是金属做的,是老李的脚步声、开门声、咳嗽声、喊它名字的声音,一圈一圈地转,永远不停。
  
  窗外的梧桐树又掉了一片叶子。风把它吹起来,吹到窗户下面,卡在了铁栅栏的缝隙里。阿黄看了一眼,没有动。它知道那片叶子进不来了。但它不着急。明天还会有新的叶子,后天也会有。只要它还在等,叶子就会一直掉,一直掉。
  
  它把下巴埋进前爪里,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它真的睡着了。
  
  梦里没有冬天。梦里永远是夏天,老李坐在藤椅上,蒲扇一下一下地摇,阿黄趴在他脚边,拖鞋上有花露水的味道。老李的手从扶手上垂下来,搭在它头上,热乎乎的,糙糙的。
  
  "阿黄。"
  
  "汪。"
  
  (第0569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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