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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 钟下留字

第一百七十章 钟下留字 (第1/2页)

青石旧钟重一万三千斤。
  
  何三尺说这句话时,钱掌柜正在喝水,差点一口喷出来。
  
  “多少?”
  
  “一万三千。”
  
  “你昨晚说翻过来,语气跟翻锅盖一样。”
  
  何三尺瞥他:“钟匠说翻钟,跟你掌柜说翻账一个道理。不会的人都觉得难。”
  
  “我翻账不需要三百个人。”
  
  “你欠三百个人钱试试。”
  
  两人第一次见面,竟吵得很顺。
  
  天还没亮,钟楼下已经聚了四百多名青石人。
  
  没有谁下令征他们。
  
  何三尺只在城里喊了一句:想知道这城为什么被写成“可弃”,来翻钟。
  
  于是来了。
  
  打铁的带撬杆,船工带绳,木匠带楔,连几个平日给人抬棺的都带着粗麻索。程峤看着那一地工具,半晌才道:“早知道你们这么齐,城墙该去年就修。”
  
  铁匠回他:“修城墙给工钱吗?”
  
  “没有。”
  
  “那你想得美。”
  
  笑声很短。
  
  因为九门上方的黑金线已经收进城内五丈。
  
  天亮以后,还会更快。
  
  陆临渊和顾长庚一夜没睡。
  
  青梧帝尸被重新接上线这件事,比封城更麻烦。说明藏尸地那条印脉不是唯一一条路。有人在中州之外,或者九灯殿更深处,给帝尸留了第二根筋。
  
  但他们现在没法回中州查。
  
  青石城只剩不到两天。
  
  “先钟。”谢听雪说。
  
  她肩上那道伤已经结痂,右腕仍不稳,却没装作没事。姜小禾给她重新换药时,她直接说:“今天我不做重劈。”
  
  姜小禾狐疑地看她:“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昨天吃了亏。”
  
  “还知道?”
  
  “疼。”
  
  姜小禾终于满意:“疼就对了。疼了记得,下次少挨。”
  
  陆临渊站在旁边,谢听雪忽然看他:“你也听见了。”
  
  “我没受伤。”
  
  姜小禾抬手指他鼻梁上的青紫:“这是什么?”
  
  钱掌柜从门外经过:“读书人的额外墨水。”
  
  陆临渊:“……”
  
  半个时辰后,翻钟开始。
  
  十二根粗索从钟楼梁柱垂下,底下垫了六层滚木。何三尺站在最高处打手势,下面每二十人一组,不能乱拉。
  
  第一次发力,钟只动了一寸。
  
  铜身擦过石座,声音低得像地底闷雷。
  
  第二次,东侧一根老梁突然裂开。
  
  “松!”何三尺大喊。
  
  可最下面一组人没听清,还在拉。
  
  梁木咔地断裂,半截从七丈高处砸下来。
  
  陆临渊抬头时,只看见阴影。
  
  他来不及把下面十几人都推开。
  
  程峤先冲进去,厚背刀插地,肩膀顶住斜落的梁头。
  
  砰!
  
  他双膝当场陷进泥里。
  
  “走!”
  
  底下人终于散开。
  
  梁木太重,程峤肩甲开始变形。陆临渊从侧面顶上去,右臂旧伤一受力便像被人从骨缝里重新拧开。
  
  谢听雪没有跟着硬顶。
  
  她答应过不重劈。
  
  于是她冲到梁尾,左剑连续斩断三根缠死的副索,让梁木下坠方向偏了半尺。
  
  就是这半尺。
  
  钱掌柜和几个木匠把滚木塞进空隙,众人齐推。
  
  断梁轰然滑到一旁。
  
  程峤坐在泥里,肩膀半天抬不起来。
  
  “你不是说年轻人嘴硬?”谢听雪问。
  
  “我四十三。”
  
  “那就是年纪大还嘴硬。”
  
  程峤疼得龇牙:“你这姑娘平时也这么说话?”
  
  陆临渊替她答:“差不多。”
  
  谢听雪看他:“你很熟?”
  
  陆临渊顿了一下。
  
  钱掌柜本来要说话,被姜小禾一把捂住嘴。
  
  “别插。”她小声道。
  
  “我就想说绳——”
  
  “绳等会儿再说。”
  
  谢听雪没有追问,只转身去检查剑口。
  
  可耳尖在风里有一点红。
  
  第三次翻钟,没人再乱。
  
  翻钟前,何三尺忽然让所有人停了一会儿。
  
  他走到钟座旁,从怀里摸出一块旧布,把铜钟最下沿那圈污垢慢慢擦掉。有人急得催:“何师傅,封界都快合了。”
  
  “我知道。”
  
  “那还擦什么?”
  
  老人没回头:“我师父死前让我每年擦一次钟底。我嫌麻烦,偷过三次懒。今天要把它翻过来,总不能让它脏着见人。”
  
  没人再催。
  
  一个年轻铁匠蹲下来帮他擦。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最后十几双手一起沿着钟沿抹过去,袖口全成了黑色。有人边擦边骂这口钟害人,有人说小时候就在这下面躲雨,还有个卖糖人的老人说,他成亲那天这钟响了整整九声。
  
  程峤听着,忽然问:“要是真保不住城,钟怎么办?”
  
  何三尺动作停了停。
  
  “留着。”
  
  “不抬走?”
  
  “抬不动,也不抬。”老人拍拍铜身,“人先走。以后谁回来,听见它还在,就知道这里原来有座城。”
  
  谢听雪站在一旁,轻声道:“要是没人回来呢?”
  
  何三尺笑了笑:“那就给雪听。”
  
  这一句说得很轻。谢听雪却看了那口钟很久,像是忽然记住了某种东西:有些留下,并不是因为它比人重要;恰恰是因为人必须先走,才需要有东西替他们记得来过。
  
  一万三千斤的铜钟一点点离开石座。
  
  当钟腹终于翻到众人眼前时,何三尺先跪下了。
  
  不是拜。
  
  是腿软。
  
  钟腹内侧真的有字。
  
  不是一行。
  
  是整整三十七行。
  
  前面三十六行都很规整,每一行对应一种“国乱时可暂借之权”:开仓、封关、调兵、止讼、征车、决堤……字不大,却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最后一行没有编号。
  
  只有一句。
  
  【乱平之后,印归其人。】
  
  顾长庚站在钟下,半晌没动。
  
  “其人是谁?”程峤问。
  
  “谁的印,归谁。”
  
  “城门呢?”
  
  “归守门的人。”
  
  “粮仓呢?”
  
  “归管粮、吃粮、守粮的活人重新定。”
  
  钱掌柜盯着那句字,忽然道:“不是归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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