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北城失影
第一百七十六章 北城失影 (第1/2页)传令兵说完“北边又有一座城看不见了”,人就扶着门柱滑了下去。
他从北门一路换了三匹马,最后一匹在九灯殿外口吐白沫。靴底全是冻泥,裤腿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不知道是谁的。
“哪座城?”陆临渊问。
“雁回。”
钱掌柜正在给青石城逃出来的人登记,笔尖猛地停住。
“雁回城离青石一百七十里。”他抬头,“那地方有两万多户,北边还有三处军屯。真要一块抹掉,今晚这中州能多出十万人没地方睡。”
程峤已经把刀背到肩上:“走。”
“你右手还抖。”姜小禾说。
“左手能砍。”
“你左手连筷子都夹不稳。”
“那我用牙。”
姜小禾把一卷止血布砸在他胸口:“先把嘴缠上。”
程峤接住,真没再顶嘴。
谢听雪站在井口边,朝下面看了一眼。那个自称“第三十七个”的老人没有再出声,只在井壁上轻轻敲了两下。
很慢。
像催他们走。
陆临渊没有下井。
“先救城。”
他们从北门出中州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沿途的雪越下越密。青石城那一片方向没有灯,远远望去像天地之间缺了一块。雁回城却还有光,只是很怪——城南灯火明亮,城北却时隐时现,像一张被水浸过的画,从边角开始掉色。
离城还有三里,谢听雪忽然勒马。
“停。”
程峤的马冲出去半个身位,硬生生拽回来:“又怎么?”
谢听雪没答,抬手把一枚铜钱弹出去。
铜钱飞过官道,在半空转了三圈。
第四圈没有转完。
它消失了。
不是落进雪里。
就是从众人眼前少了一小块。
陆临渊下马,捡起路边一截枯枝往前探。枝头越过那条看不见的线时,木头还在,他手里却突然轻了一截。
顾长庚蹲下,指尖放出一丝雷光。蓝白细线贴着地面游过去,到了那一处,雷光没有断,而是朝两边绕开。
“不是墙。”他说,“是这里不认这条路了。”
程峤听得皱眉:“说人话。”
“再往前走,腿还在,路未必还记得你踩过它。”
“这句更吓人。”
官道另一头突然传来哭喊。
一个男人背着孩子从雾里冲出来,跑到那条线前时脚下一空,整个人像踩进了不存在的台阶,身体猛地向前栽。谢听雪已经下马,三步并成两步冲过去,左手一把扣住男人衣领。
男人连同背上的孩子足有一百多斤,冲势把她右肩扯得骤然一沉。旧伤像被烧红的铁丝勒了一圈,她脸色白了一瞬,却没有松手。
陆临渊从侧面托住男人腰侧,程峤一脚插进雪里顶住谢听雪后背。
三个人同时发力,才把父子俩从那条线边缘拖回来。
孩子七八岁,额头全是血,手里却攥着一块木牌。
牌上原本应该有字。
现在只剩两道浅浅的刻痕。
“家在哪?”姜小禾跪下来给他擦血。
孩子张了张嘴。
“我……我家……”
他突然哭起来。
“我忘了。”
男人脸一下灰了。
“雁回城!咱家在雁回城东,卖栗子的,你娘守着炉子——”
“雁回?”孩子愣愣地重复。
那两个字出口以后,木牌上竟慢慢浮回一笔。
陆临渊盯住木牌。
“再说一遍。”
男人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能用力抱紧儿子:“雁回城。咱们是雁回城人。”
第二笔也回来了。
谢听雪抬头望向城里。
“不是人在消失。”
顾长庚接道:“先消的是名字。”
城北忽然响起钟声。
当——
只响了一下。
第二下迟迟没有落。
钱掌柜脸色变了:“雁回老规矩,夜禁之前要敲三钟。少一声,北门不落闩。”
“你连这都知道?”程峤问。
“这里的栗子便宜,我做过生意。”
“你到底哪儿没做过?”
“坟里。”钱掌柜顿了顿,“暂时。”
话没说完,城北的黑暗里忽然有东西撞开雪幕。
不是人。
是四匹没有皮肉的骨马。
马背上的骑者也只剩骨架,胸前却各钉着一枚亮得刺眼的金钉。它们冲出城门后没有追百姓,直奔那口没敲完的钟。
“它们要钟。”顾长庚说。
程峤已经拔刀:“这句我能听懂。”
第一匹骨马踏上石阶时,他从侧面撞过去。右臂不能硬发力,他便把刀换到左手,刀刃压得很低,不砍骑者,先削马前腿。
骨腿细,却硬得像铁。
铛的一声,刀锋滑出一串火星。
程峤左腕被震得一歪,立刻弃掉第二刀,肩膀直接顶进马颈。骨马被他撞偏半尺,右前蹄踩空,从石阶上翻下去。
骑者在半空拧身,手中骨矛直刺他咽喉。
谢听雪从后方掠过。
她没有挡矛尖,剑脊贴着矛杆往上一推。骨矛偏出两寸,程峤顺势低头,尖锋擦掉他一绺头发。
“欠你一次。”
“先活着记账。”
第二、第三匹骨马已经冲到钟楼下。
陆临渊没有迎上去。
他在看地面。
四匹骨马每跑一步,胸前金钉就会亮一下;金光落地后,不往九灯殿方向走,而是全部牵向钟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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