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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 为什么要还

第一百八十八章 为什么要还 (第2/2页)

钱掌柜却忽然把账册拍在桌上。
  
  “白梧关为什么不敢开?”
  
  所有人看他。
  
  “因为怕担责。”韩震道。
  
  “谁怕?”
  
  “守关校尉。”
  
  “叫什么?”
  
  韩震顿住。
  
  没人知道。
  
  钱掌柜哼了一声:“看,又来了。我们坐在这儿说‘关口不敢开’,跟说‘一扇门坏了’一样。可门后头总有个人。”
  
  陆临渊站起来。
  
  “不拿印。”
  
  韩震脸色一沉。
  
  “我去白梧关。”
  
  “来回至少四个时辰!”
  
  “顾长庚跟我走最近的旧驿洞。”
  
  顾长庚已经开始收针:“三个时辰。”
  
  “还是慢。”
  
  “那就让临川先自己撑三个时辰。”陆临渊道,“程峤带人去石背镇,谢听雪走水路,先抢人。钱掌柜把中州能吃的干粮全装车,不等九朝文书。”
  
  钱掌柜一愣:“我私开仓?”
  
  “你敢吗?”
  
  钱掌柜眼睛一瞪:“你这话瞧不起谁?”
  
  “事后可能要赔。”
  
  “记你账上。”
  
  “行。”
  
  众人散得比开会快。
  
  陆临渊和顾长庚赶到白梧关时,雨还在下。
  
  关门没关。
  
  但粮车就是过不去。
  
  因为守关校尉站在门洞正中。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矮壮汉子,雨水从头盔边缘往下淌,眼睛通红。他身后不是兵阵,而是十七口棺材。
  
  “你就是校尉?”陆临渊问。
  
  “徐魁。”
  
  “为什么不放粮?”
  
  徐魁咬着牙:“没九灯共验。”
  
  “人要淹死了。”
  
  “我知道。”
  
  “那你还拦?”
  
  徐魁猛地指向身后棺材。
  
  “前年我放过!”
  
  雨声很大。
  
  “前年北河饥荒,我放了一批没验完的军粮。粮是真的,可车底夹了兵器。三百叛军借粮车入关,杀了我十七个弟兄。”
  
  他指尖在抖。
  
  “他们就在后面。”
  
  “从那以后,关上写死了。三印不齐,不放。”
  
  顾长庚走过去看那十七口棺材。
  
  不是新棺。
  
  每口棺材上都有雨水冲不掉的刀痕。
  
  徐魁一直留着。
  
  陆临渊终于明白。
  
  不是这个人不在乎临川四万人。
  
  是他已经替一次“快点开门”付过十七条命。
  
  “粮车查过吗?”陆临渊问。
  
  “查了一半。”
  
  “还要多久?”
  
  “六个时辰。”
  
  “我帮你查。”
  
  徐魁愣住。
  
  “你不是来逼我开门?”
  
  “不是。”
  
  陆临渊把外袍脱掉,扔给顾长庚。
  
  “从第一辆开始。”
  
  顾长庚看他:“你会查粮车?”
  
  “不会。”
  
  “那你脱衣服干什么?”
  
  “搬。”
  
  顾长庚沉默一下:“很好,很有用。”
  
  三百多辆车。
  
  他们没有帝印。
  
  只能一辆辆查。
  
  很慢。
  
  慢得让人发疯。
  
  陆临渊用照骨看车轴和夹层,徐魁带兵翻粮袋,顾长庚查封条和车底暗格。
  
  第一百二十七辆车,真查出了东西。
  
  不是兵器。
  
  是两箱旧司金钉。
  
  徐魁看见时脸一下白了。
  
  若他直接放行,这两箱东西会跟着粮一起进临川。
  
  “谁的车?”
  
  车夫早跑了。
  
  顾长庚蹲下摸金钉:“有人就等我们急。”
  
  陆临渊没有说“看,我没拿印是对的”。
  
  因为临川那边正在死人。
  
  他只说:“继续查。”
  
  与此同时,石背镇已经进水。
  
  程峤站在齐腰深的洪水里,用绳子把自己和三名老人串在一起。水流一次次撞他膝弯,右肩伤口全泡开了。
  
  “脚别抬!”他吼,“抬脚就被水拿走!”
  
  一个老妇死死抱着门框:“我家鸡——”
  
  “鸡会游!”
  
  “不会!”
  
  “那今天学!”
  
  他一把掰开老妇手指,把人扛上肩。
  
  谢听雪从另一条巷子划着门板过来。
  
  真的是门板。
  
  她把一扇拆下来的木门当船,左腿伤未好,只能跪坐着撑长杆。
  
  门板上坐了四个孩子。
  
  其中一个一直哭。
  
  “我娘没上来……”
  
  谢听雪只问:“哪间屋?”
  
  孩子指向水里一座只剩半截屋顶的房子。
  
  “红窗。”
  
  “坐稳。”
  
  她调头。
  
  程峤在远处看见,吼:“水又涨了!”
  
  “看见了。”
  
  “别进去!”
  
  谢听雪没理他。
  
  门板撞过半截倒墙,她用长杆撑住屋檐,翻身进水。洪水瞬间没到胸口,左腿伤被水一冲,疼得她吸了口气。
  
  红窗里有人敲木板。
  
  三下。
  
  她一剑劈开窗框。
  
  里面不是孩子母亲一个人。
  
  还有两个陌生老人。
  
  谢听雪愣了半瞬。
  
  女人喘着气说:“先拉他们。”
  
  “你呢?”
  
  “我会水。”
  
  谢听雪看了她一眼。
  
  “那一起。”
  
  查到第二百零三辆车时,雨里忽然有人动手。六名车夫同时掀开粮袋,袋底不是米,是短弩。第一轮弩箭射人,第二轮却全奔后方粮车,箭头带火。他们不是要逃,是要把粮烧掉。
  
  陆临渊抓起一袋湿米横抡出去。麻袋在半空被射破,白米像雨一样散开,压灭两支火箭。第三支落向车篷时,顾长庚雷针先击箭杆,火星偏进泥里。徐魁已经拔刀扑上去。他刀法很短,削腕、切腰带、刀柄撞下巴,三招不求杀人,只求卸力。
  
  一名车夫从车底滚出,短匕直捅陆临渊后腰。没有帝印提醒,他只听见徐魁喊‘后面’,转身还是慢了半拍,匕首擦开衣侧。陆临渊左肘回压夹腕,贴身不让对方继续送力,再用照骨扣住腕骨旧伤。那人手一松,他膝撞腹部,把人压进泥水。顾长庚在后面冷静评价:‘没有印,你果然慢一点。’陆临渊喘着气:‘你现在说这个?’
  
  六人全被拿下。审出来的命令却让徐魁脸色发青——若陆临渊不用九印,就想办法让临川死得更多。顾长庚道:‘他们不只抢印。他们在抢所有人愿意把印交出去的那个念头。’陆临渊看着雨里的粮车,第一次觉得对面真正想攻破的,也许不是哪一座城门。
  
  六名纵火者被押下去后,徐魁一个人在十七口旧棺前站了很久。他忽然问陆临渊:‘你说我前年若不开门,那场饥荒是不是会死更多人?’陆临渊道:‘可能。’徐魁又问:‘那我开错了吗?’陆临渊没有替他判,只道:‘你开门救了人,也让叛军进来了。这两件事都是真的。’
  
  徐魁低头摸着棺盖:‘这些年我一直想找一句话,证明当年我是对的。’顾长庚从旁边经过,淡淡道:‘找不到就别找。人做的事,本来就不一定只配一个字。’徐魁抬头看他,半晌骂了一句:‘你们这帮读字的,说话真烦。’顾长庚道:‘彼此。’
  
  夜半,白梧关终于放行。
  
  不是因为拿到了九印。
  
  是因为三百辆粮车真的被查完了。
  
  徐魁亲手推开最后一道栅栏时,手一直在抖。
  
  陆临渊问:“怕?”
  
  “怕。”
  
  “那为什么开?”
  
  徐魁看着远处车灯。
  
  “查完了。”
  
  很简单。
  
  没有天意。
  
  没有共主。
  
  只是查完了,所以开。
  
  粮车连夜奔临川。
  
  可第二日清晨,伤亡报上来时,仍有八十三个人没等到粮和船。
  
  韩震把名单放到陆临渊面前。
  
  “若你昨晚拿印。”
  
  他没说完。
  
  陆临渊也知道后半句。
  
  也许这八十三个人不会死。
  
  空气很沉。
  
  程峤一夜没睡,坐在门槛上给自己肩伤换布。
  
  钱掌柜把死亡名单抄了两份。
  
  一份入册。
  
  一份塞给陆临渊。
  
  “别只记你救了多少。”
  
  陆临渊接过来。
  
  纸很轻。八十三个名字,却压得手腕发沉。殿外又有人在骂:“为什么要还?”这一次,陆临渊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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