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叩门的人
第三十一章 叩门的人 (第1/2页)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东南边小坡上的红点,动了。其实这一夜夏蛋就没睡踏实。昨天黄昏那三个人影在小坡后头蹲了半个时辰,退走了;夜里他又扫了两回,红点没再出现——可红点这东西,他从来不敢只信"没看见"。
天不亮他就上了塔顶,把阿瑶和赵刚各按了一个墙段,弓上弦,枪压弹,就等东南边。三个人影从坡后绕出来,顺着废公路的旧隔离带往下走,走出一里多地,忽然齐齐停住——蹲进路边一段塌墙后头,就不动了。夏蛋在塔顶举着望远镜,看了足足十分钟。
打头那个最年轻,背上横着一张自制的猎弓,弓臂是汽车弓板磨的,弓弦是电线芯搓的。中间那个二十郎当岁,鼓鼓囊囊一个大背包,包顶还捆着一卷凉席。最后是个瘸腿老者,一步一顿,前头两个不催不赶,步子始终迁着他的节奏。
蹲下之后,背包青年先把背包卸下来垫在塌墙缺口上,让老者坐着;猎弓青年退开两步,面朝他们来的方向。夏蛋放下了望远镜。
"不是溃兵。"他说,"溃兵没有这个耐心,更没有这个心肠。"
周德山还是不放心:"判官的探子,也能装。"
"装得出样子,装不出脚程。"夏蛋指了指那段路,"那是走了两天远路走出来的步子,不是踩点的探子。"
阿瑶把箭搭上弦:"喊话,还是放箭?"
"先喊。"
夏蛋抓过铁皮喇叭,声音顺着晨风送出去:"前头的,报来路!"
塌墙后头静了几秒。
瘸腿老者扶着墙站起来,嗓子哑得像破风箱:"老总!我们不是判官的人!我们仨,城南的——听说城东有个东城卫,敢跟判官掰腕子,还掰赢了!我们来投个活路!"
"判官前天才败的,"夏蛋不动声色,"你们消息倒快。"
"收容所的人往南传的!"老者扯着嗓子回,"他们说东城卫当家的放话,账要一笔一笔讨,粮要一份一份分——我们仨琢磨,能说这种话的,不是抢地盘的,是过日子的!"
夏蛋挑了挑眉。这话传得比他想的还快——罗建那一嗓子,倒替他把招牌挂到城南去了。
"投活路可以。把家伙放下,举起手,往前走五十步。"
话音落,三人影先后站出来。
猎弓青年第一个动作:弓从背上卸下来,箭囊解下来,囊口朝下倒了个干净,两样东西搁在路边石头上,人往前走,从头到尾没回头一下。背包青年愣了愣,看一眼老者,也举起手。老者把拐杖往地上一杵:"老总,我这腿,走不了五十步。我就在这儿坐着,枪口随便冲我来。"
夏蛋眯了眯眼,忽然觉得这老者有趣——腿脚不利索,胆子倒是齐整。
三人走到五十步线上站定。望远镜里看得更清楚了:猎弓青年瘦,颧骨高,一双眼沉得不像这个年纪;背包青年个子高,晒得黑,嘴唇干裂起皮;老者六十上下,左腿裤管下头空荡荡地晃——不是瘸,是膝下装了半截木板腿。
"叫什么,哪儿来的?"
老者先开口:"我姓段,段贵,城南开家电维修铺的,干了三十年。末世头一天铺子塌了,腿也就交代在这儿了。"他抬手往旁边一指,"这位姓韦,韦凡,我们仨里头,救过我这条命的人。"
韦凡没接话,只朝这边点了下头。
"那你们怎么摸过来的?"夏蛋问。
"听。"韦凡开口,声音又低又平,"你们夜里发电机响,东南角隔三差五哑一班岗,前晚外院打了一整宿——声音骗不了人。三天前我们就定下来要来。前天你们那面旗一升起来,我们就上了路。"
夏蛋心口微微一动。
前天升旗,昨天就到了——不是听说,是早就候着了。正要再问,墙头上先出了变故。背包青年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头上的破帽,直勾勾盯着墙头,喉结滚了半天,突然扯开嗓子,声音劈了:
"爹——!是我!小满!"
墙头上,钱锋正扶着垛口往下看。
那一声"爹"砸下来,他整个人跟叫雷劈了似的,钉在原地。
"小满?"他嗓子发飘,"你说啥?你再说一遍!"
"爹!我是钱小满啊!"背包青年眼泪一下子决了堤,扯着背包带就往墙根冲,"黑雨那天我跟同学在体育馆!后来往南跑,跑散了——爹,我打听了你一年!去年冬上收容所的人说,城东有个使矛的钱锋,我又不敢信——"
钱锋从墙头直接翻了下去。
落地踉跄一大步,摔了个趔趄,爬起来接着跑,一边跑一边吼:"龟儿子!你还知道回来——"吼到一半就没了声,爷俩撞在一起,谁都说不出整句话。钱锋的哭声跟个孩子似的,一点不遮不掩,震得墙头墙下一片安静。秀兰背过身抹眼泪。
周德山别过头去。夏蛋把抬起一半的弩,慢慢收了回来。他朝阿瑶抬了抬下巴:"开门。"
铁门拉开。
秀兰端着水碗迎上去,先递给段师傅,又塞给钱小满两块干饼。钱小满捧着饼,眼泪砸在饼上,一口没咬,先掰了一半递回给爹。钱锋没接。
他抓着儿子肩膀看了半天,忽然一巴掌拍在那后背上,拍得梆响:"瘦了。进屋,吃饭。"
落座安顿之前,段师傅进了院,抬头看的第一眼,不是粮垛,不是枪架——是电线。
"老总,"他拄着拐指向墙根,"你们总闸的电缆打北墙根过,线皮子贴着断口磨。早晚磨穿——磨穿了轻则跳闸,重则起火,就贴着你们粮垛那头起火。"
阿圆正在闸箱边上画图,笔当场停了。
她凑过去看了看线,又看看自己画的图,脸一点点红了。段师傅又拄着拐到深井边,伸手摇了两圈辘轳,侧耳听了听轴的动静:"这轴承缺油,再摇半个月就得卡死。给我找块油布一勺黄油,晌午前给你弄利索。"
周德山在旁边看得眼睛发直——他自己捣鼓了半辈子的物件,让人家两句话点到了骨头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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