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粮
第二十八章 粮 (第2/2页)李金生没说话。他看了看这屋子,家徒四壁,炕上连张完整的席子都没有。周老汉的小孙子缩在炕角,瘦得跟根柴火一样,正拿眼怯怯地瞅他。李金生把那块金子收回怀里。他想了想,从自己的干粮袋里掏出最后两块饼子,放在灶台上。周老汉推着不要,李金生按住他的手:“给娃吃。”
周老汉看着他,老眼里忽然涌出泪来。他抓住李金生的手,压低声音:“金生,你往南走。南洼往南二里,有个土崖子。崖子底下有口废井。井里我藏了一坛子高粱米。去年收的,鬼子没搜着。你拿去。不用金子。你给娃留两块饼子,比金子值钱。”
李金生蹲下来,在周老汉手背上拍了两下,没多说什么。他出了门,周老汉在后头又叫住他:“金生,你干的事,我都听说了。你给咱这片的人长脸了。可你得当心。那戴礼帽的又回来了,这回带了好些人,在玲珑镇扎了营。说要‘梳篦山林’。”
李金生点头,出了村。李金斗和孙玉兰从林子里出来,三人摸到南洼南边的土崖下。果然有口废井,井口用石板盖着。李金生把石板挪开,用绳子坠下去,李金斗在上头拉。不多时,一个粗陶坛子吊上来。沉甸甸的,打开,满满一坛高粱米,约莫二十来斤。李金生把坛子封好,让李金斗背着。三人原路往回撤。孙玉兰走在最后,忽然低声说:“那个老汉,把最后的粮给了你们。”李金生没回头,说:“他给的不是粮。是命。”
三人回到黑松沟,天已过晌。刘歪脖迎出来,看见那坛高粱米,眼睛都直了。他扑上去,抱着坛子,跟抱着个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一样,嘴里直念叨:“有粮了,有粮了。”赵大炮也出来了,看见粮,脸上的阴云散了一半。他拍着李金生的肩说:“我就说,跟着你,饿不死。”马六从洞里探出脑袋,喊:“今晚能不能吃干饭?”刘歪脖一算,说:“吃干饭?你做梦。熬稠的,能撑五天。”马六“哦”了一声,缩回去了。可那声“哦”里,也带着笑。
当晚,锅里的糊糊稠得能立住筷子。留根一口气吃了两碗,黑子在他脚边转,他悄悄分了半碗给狗。孙玉兰看见了,没说话,只把自己碗里的拨了一点给留根。李金生坐在洞口,端着碗,没吃。他看着碗里那点稠糊糊,想起周老汉的孙子。他把碗放下,进洞去,从自己的铺底下摸出那双在集上买的小棉鞋——本来是给女娃的,女娃脚小,穿不着。他拿在手里看了看,放回去。然后出来,端起碗,三两口扒完。
夜里,雾又起了。李金生坐在洞外,听着沟里的水声。他想起周老汉说的“梳篦山林”。这四个字,比枪炮还沉。他知道,这黑松沟,也不能久待了。可他没跟任何人说。他知道,这沟里的人都累了。今晚这顿稠糊糊,是他们这些天头一回吃饱。他不想在这时候把天捅破。
他把烟袋掏出来,里头空空如也,他还是含在嘴里,吸了两口。然后站起来,走到洞口,朝南边望。南边的雾最浓,什么也看不见。他拍了拍洞口的石壁,像拍一个老伙计的肩,低声说了句:“再给几天。”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