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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长孙皇后

第27章 长孙皇后 (第2/2页)

贞观九年的春天,皇后好了一阵。天气暖了,她能下地走动了。世民松了口气,以为过去了。可入夏之后,又犯了。这回不只是咳嗽,开始低烧。太医的药换了好几副,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
  
  到了秋天,皇后已经不怎么下床了。
  
  太子李承乾来问安。他十六岁了,个子蹿得快,比他母后还高出一头。他跪在榻前,握着皇后的手,眼睛红了。
  
  “母后,您好些了么?”
  
  皇后摸了摸他的头,笑了:“好多了。你别哭丧着脸,像你母后要走了似的。”
  
  承乾没笑。他回去之后,找了一个机会,在朝堂上提出了一个请求——请父皇下诏大赦天下,为母后祈福。
  
  大赦天下,是帝王为至亲祈福的最高规格。历朝历代,皇帝病重,太子请大赦,不是没有先例。承乾以为,这件事没有人会反对。满朝文武,谁敢说“不为皇后祈福”?
  
  可他没想到,反对的不是朝臣,是他的母后。
  
  消息传到立政殿的时候,皇后正靠在榻上。她听完,脸色变了。不是气的,是急的。她叫人把她扶起来,要去见世民。宫人拦她:“娘娘,您不能下地——”
  
  她说:“我要见陛下。这件事不能拖。”
  
  世民来了。他走进立政殿,看见皇后坐在榻上,脸上没有好颜色。他还没开口,皇后先说了。
  
  “陛下,大赦天下的事,妾不许。”
  
  世民愣了一下。他本来就没打算答应——大赦天下,释放囚犯,于国法有损,于朝局不利,他不会因为皇后的病就这么做。可他没想到皇后自己先来拦。
  
  皇后说:“死生有命,非人力所移。若为善有福,妾平生未尝为恶;若行善无效,祈福何益?大赦天下乃国之重典,岂可因妾一人之身,乱国家法度?”
  
  世民说:“太子是一片孝心。”
  
  皇后摇头:“孝心是好,可不能用天下人的安危来尽孝。牢里的囚犯,有该放的,有不该放的。一道旨意全放了,放出去的再犯怎么办?大赦是国之大典,不是给一个人祈福的工具。”
  
  世民听完,点了点头。他说:“朕没有答应。你放心。”
  
  皇后松了口气。她靠回榻上,闭了一会儿眼。过了一阵,她睁开眼,说:“陛下,妾还有几句话,趁妾还说得动,跟陛下说。”
  
  世民在榻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她说:“第一条,妾走后,薄葬。不起高陵,不费国帑。依山为陵,够了。”
  
  世民没有说话。
  
  她接着说:“第二条,勿以外戚辅政。无忌不可处权要。妾在时,无忌听妾的。妾不在了,陛下要替妾管住他。不是管他这个人,是管住他的位置。让他离权力中心远一点。不是为了防他,是为了护他。”
  
  世民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他知道这话的分量。
  
  “第三条——”皇后停了一下,像是在攒力气。“陛下亲君子,远小人,纳忠谏,屏谗慝,省作役,止游畋。”
  
  六件事。亲君子、远小人、纳忠谏、屏谗慝、省作役、止游畋。每一件,都是对着帝王说的。不是对着丈夫说的——对着帝王说的。
  
  世民听完,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她的脸。她的脸瘦得只剩骨头,可眼睛还是亮的。他忽然觉得,她像一盏灯——灯芯已经短了,灯油已经浅了,可火苗还在,稳稳地燃着。
  
  他说:“朕记住了。”
  
  皇后笑了一下。她的笑很浅,嘴唇动了动。
  
  她又说了最后一件事:“妾衣带间有一物。妾走后,请陛下取来。”
  
  世民问:“什么东西?”
  
  她没有回答。她闭上眼,像是累了。
  
  世民坐在那里,没有走。他握着她的手,一直到她睡着。
  
  后来世民跟房玄龄说过一段话。他说:“皇后病了两年。两年里,她从来没说过一句‘我不想死’。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陛下你该怎么办’。朕有时候觉得,她不是在养病,是在交代后事。唯独没说她自己。”
  
  贞观十年六月,皇后的病更重了。太医已经不报希望了。世民天天来立政殿,有时候待一整天。朝臣的奏报送到立政殿来批。皇后劝他回殿处理国事,他不走。
  
  她最后清醒的时候,是六月里一个大晴的日子。
  
  那天她睁开眼,看见世民坐在榻边。她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浮上来的、淡淡的笑。她说:“陛下,妾有一事相求。”
  
  世民说:“你说。”
  
  她说:“妾走后,那一物,陛下务必取来一看。”
  
  世民点头。
  
  她又说:“无忌的事,陛下答应了妾的。”
  
  世民又点头。
  
  她最后看了世民一眼。那一眼里头的东西,说不清楚。有不舍,有牵挂,有放心不下。可也有一种——满足。她嫁给他二十三年了。从十三岁到三十六岁。她跟他走过了隋末的乱、武德的险、贞观的盛。她看着他从一个爱骑马的少年,变成了一个坐在御座上批奏折的帝王。她觉得够了。
  
  二十三年。够了。
  
  她闭上眼。
  
  灯火跳了一下。
  
  立政殿里,一片安静。
  
  第四节文德之葬——九嵕山昭陵
  
  贞观十年六月己卯,长孙皇后崩于立政殿。
  
  年三十六。
  
  世民在殿里坐了很久。他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已经凉了。宫人跪了一地,不敢出声。过了不知多久,他站起来。他的脸上没有泪。可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旁边的内侍赶紧扶住他。
  
  “陛下——”
  
  他摆了摆手。他走到殿门口,站住。外面是六月的天,日头正毒。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然后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话。
  
  “谥文德。”
  
  文德——这两个字,是给皇后的盖棺定论。文,是经天纬地之才;德,是厚泽济民之行。这两个字给一个皇后,是极高的评价。可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觉得过。
  
  丧礼是按规矩办的。可规矩之外,世民做了一件逾矩的事。
  
  他在宫里修了一座高楼。
  
  楼不高,三层。修在太极宫的后苑里。站在楼上,可以望见长安城北面的渭水平原。平原的尽头,是九嵕山。九嵕山上,正在修昭陵——皇后的陵墓。营山为陵,依山而建,不起高封。这是皇后生前的意思——薄葬。墓室里也遵她的意思:不藏金玉,不纳珍玩——汉代王侯以玉衣裹身殓葬的那一套,本朝早已不用。她躺进去的地方,只有瓦器木器,干干净净。
  
  楼修好了,世民天天去。
  
  每天下朝之后,他走上楼,站在最高一层,往北望。秋天的天高,看得远。九嵕山的轮廓,在天际线上隐隐约约。他知道那座山里头,正在给皇后修墓室。他看不见墓室,可他看得见那座山。
  
  他一站就是一两个时辰。有时候风大,内侍劝他下去,他不走。有时候下雨,他打一把伞,还是站在那里。宫人们在楼下看着,不敢劝,也不敢上去。他们只看见皇帝的背影,站在楼顶上,一动不动。
  
  朝堂上没有人敢提这件事。谁提?皇后刚崩,皇帝思念亡妻,修了一座楼望陵——你劝他别望?你什么意思?你是不让皇帝伤心,还是觉得皇帝矫情?
  
  可有人敢提。
  
  魏征。
  
  魏征上了一道表。表上没有直说“陛下不可修楼望陵”。他写的是前朝旧事——汉文帝时有人上书说望陵非帝王之礼,文帝拆了楼。然后写道:“陛下思念皇后,是人伦之情。可望陵日日登临,荒废朝政,非皇后本意。皇后在时,常劝陛下勤于政事。如今陛下日日登楼,政事积压——皇后若知,必不安。”
  
  世民看完这道表,坐了很久。他知道魏征说的是对的。皇后最不愿意的,就是他因为她耽误国事。她要是知道了,大概会笑一下,然后说:“陛下,下楼吧。该批奏折了。”
  
  世民把魏征叫来。他说:“你说的对——皇后若在,不会让朕这样。”
  
  他下了一道旨:拆楼。
  
  楼拆了。从修好到拆除,不到半年。拆的那天,世民没有去看。他坐在太极殿里批奏折。奏折是房玄龄送来的,关于并省州县的后续处置。他一笔一笔地批着,批到一半,笔停了。
  
  他忽然想起皇后最后清醒的时候,跟他说的话。亲君子、远小人、纳忠谏、屏谗慝、省作役、止游畋——六件事。他答应了。他记住了。可皇后走了之后,做起来,比他以为的难。
  
  没有人在旁边了。
  
  从前他在朝堂上发了火,回来皇后给他讲一个齐景公的故事。如今他发了火,回来面对的是空殿。从前他犹豫不决,皇后看出来了,不直说,只是在灯下看他一眼。如今他犹豫了,灯下没有人看他。
  
  他后来对长孙无忌说过一句话。无忌来问安的时候,世民说:“你妹妹走了,朕才发现——朕身边少了一面镜子。”
  
  无忌跪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接。
  
  世民说:“魏征是一面镜子,照朕做错了什么。你妹妹也是一面镜子,照朕想错了什么。魏征的镜子看得见,照得疼。你妹妹的镜子看不见,照得暖。看得见的镜子,朕知道它在那里。看不见的镜子,朕以为它一直会在——碎了才知道。”
  
  无忌没有说话。
  
  世民又说:“你妹妹临走时,让朕取她衣带间一物。朕还没取。”
  
  无忌抬头看了世民一眼。世民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楚的表情——不是悲伤,是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一间屋子里,屋子里什么都在,唯独少了一个人。东西还在,可人走了,屋子就空了。
  
  尾声
  
  皇后崩后第三天,世民来到立政殿。
  
  殿里的陈设没有动。榻上的被褥还铺着,案上的书还摊开着,笔还搁在笔架上。宫人跪了一地,不敢动这些东西。她们知道皇帝还会来。
  
  世民走进来,在殿里站了一会儿。他走到榻边,弯下腰,从皇后的衣带上,取下一样东西。
  
  是一个布包。不大,巴掌大小,用一块素布裹着,缝了几针。拆开布包,里面是一叠纸——不,是一叠装订成册的手抄本。纸已经微微泛黄了,边角有些卷。他翻开第一页。
  
  字迹工整。一笔一画,端端正正。不是那种龙飞凤舞的行书,是最规矩的楷书。每一笔都收住了笔锋,每一画都不多不少。他认得这个字——是皇后的字。
  
  他翻到第一页的首页。上面写着三个字——
  
  《女则》。
  
  他接着往下翻。一页,两页,三页。一卷,两卷,三卷。
  
  他翻了三十卷。
  
  三十卷。每一卷都整整齐齐,字字工整,从头到尾没有一处涂改。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写的——白天她要管后宫、管太子、管妃嫔、管宫人。她只有夜里。灯下。一盏灯,一支笔,一沓纸。一夜一夜地写。
  
  她写了多少年?他不知道。他从没问过。她也从没提过。他甚至不知道她在写这个东西。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妾在写一本书”。她只是夜夜在灯下坐着,他以为她在读经、在抄经、在打发时间。
  
  原来她在写这个。
  
  三十卷《女则》。采择历代后妃的善行与恶行,分门别类,加以评注。不是教条,是镜子。历代后妃,谁做得对,谁做得错,对在哪里,错在哪里,一条一条地写。有的条目旁边,还有她自己的话——批注不长,三言两语,可每一句都点在要害上。
  
  他翻到一页,上面写的是东汉明德马皇后。皇后写道:“马后贤矣,然未能禁外戚之权,仅约束奢靡。奢靡可节,权柄难收。治标不治本,终遗后患。”
  
  又一页,写的是西汉吕后。皇后写道:“吕后临朝,非不聪慧。然以私情乱国法,以己意代帝权,终致诸吕覆灭。后之干政,始于‘不得已’三字——不得已而临朝,不得已而用亲信,不得已而揽权。‘不得已’用多了,就成了‘不肯放’。”
  
  世民一页一页地翻。殿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他翻到最后一卷的最后一页,上面写了四句话——
  
  “妾观历代后妃之得失,谨录于此。非为约束天下女子,乃以自警。愿陛下存之,以鉴后宫。妾若有过,亦望陛下以此书为镜,勿为妾讳。”
  
  他把书合上。
  
  他低下头。
  
  灯光下,他的影子落在书册上。书册是她的字,影子是他的。她和他在灯下,又在一起了。虽然她已经不在了。
  
  他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妾平日所录,愿陛下存之。”
  
  他翻开第一卷,从头开始看。看了几页,他忽然发现——她的字,他竟从来没有仔细看过。她嫁给他二十三年,他看过她的脸,看过她的背影,看过她骑马跟在他身后的样子。可他从来没有看过她写的字。
  
  他不知道她每天夜里在灯下写什么。他不知道她把他所有的担心——外戚、后宫、太子、法度——都写进了这本书里。嘴上说的,说完就散了。纸上写的,留下了。
  
  她不是不干政。她是把政事写进了书里——写给后宫看,写给将来的人看,也写给他看。
  
  他这才知道,她一直在那里。只是他从来没有翻开过。
  
  他把三十卷《女则》捧在手里,抬起头。灯火跳了一下。他忽然觉得,她还在。不是在殿里——是在这些字里。字还在,她就还在。字不会走,她就不会走。
  
  他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叫来中书省的值官,下了一道旨——将《女则》三十卷,雕版印行。
  
  他要让天下人看见这本书。看见她的字,看见她的心思,看见她二十三年没有说出口的话。
  
  她不说,他替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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