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西征与和亲
第30章 西征与和亲 (第1/2页)第一节吐谷浑之叛——河西告急
贞观八年十一月,关中落了入冬头一场雪。三更时分,一骑驿马踏碎宵禁,撞开明德门。
驿使滚鞍下马时,人已经冻得说不出整话,嘴唇翕动半晌,只把怀中文书高高举过头顶——凉州告急。
吐谷浑可汗慕容伏允,又犯凉州了。
被掠的边堡,名单就钉在文书后头:昌松、番禾、删丹以西,七座戍堡被焚,边民被驱赶着往青海方向去,一路上是牛羊的尸骨和烧塌的望楼。
守堡的老兵退进凉州城时,靴子里灌满了雪水,说吐谷浑人来去太快,抢完就走,追之不及。
伏允老了。老得记不清自己娶过几房隋室的公主,却还记得劫掠。
他盘踞青海数十年,来去如风,惯常是秋高马肥时入寇,官军一出便遁入碛中,等朝廷的怒气随着草枯雪落一并冷却,他再来。
这一年,他索性撕了脸面:一面遣兵抄掠凉州以西诸堡,一面把大唐使者赵德楷扣在金帐中不放。
太宗前后十次遣使宣谕,谕书送进可汗帐中,如石沉大碛,连一句回话也没有。
雪夜,两仪殿烛火烧到二更。李世民把那封边报在案上摊开,殿中炭盆偶尔爆出一星火花。
“伏允老悖,虐用其众,其下饥寒而不恤,罪一;拘我行人,是慢我国家,罪二;犯我凉州,惊我西陲,罪三。”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侍立两侧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朕君临四海,方与百姓休息,岂容碛外跳梁,岁岁惊扰河西?”
房玄龄、魏征对视一眼。谁都知道,西边用兵,深入荒碛,非宿将不能统御。而本朝第一名将李靖,前些时日刚以足疾罢了政,在家休养。
次日清晨,一道熟悉的身影拄着竹杖,立在政事堂外的雪地里。房玄龄出来,看见李靖霜雪满肩,怔了一怔。
“闻朝廷将讨吐谷浑。”李靖把竹杖往雪地里一顿,身子挺得笔直,“靖虽年老,固堪一行。”
李世民闻奏,大悦。宿将功成身退,闻警而起,此正是开国气象。
十二月,制书颁下:以特进李靖为西海道行军大总管,节度诸军——兵部尚书侯君集为积石道行军总管,任城王李道宗为鄯善道行军总管,凉州都督李大亮为且末道行军总管,岷州都督李道彦为赤水道行军总管,利州刺史高甑生为盐泽道行军总管;突厥、契苾之众,并受节度。
五道并出,旌旗自长安西来,一路接一路,把出征的消息送进陇右每一座戍堡。
次年开春,鄯州城下各色旗号云集,突厥降部的牧人赶着马群来会,陇右诸牧监调拨的战马成批入营,营帐连出数十里,汲水的士卒在河滩上排出两里长队。
有老卒蹲在帐前磨刀,远望南山雪顶,同乡问他怕不怕,他说:怕。可前岁颉利可汗都被押到长安跳舞了,一个吐谷浑,怕他怎的。
贞观九年闰四月,任城王李道宗先出,与伏允战于库山。
吐谷浑人凭山拒守,箭石交下,唐军仰攻,山谷间箭如飞蝗;任城王自率精骑自山侧绕出,断其归路,一战破之,伏允弃帐而走。
可当唐军斥候第一次翻过山脊,看见的却是一片焦黑——放眼数十里,草色尽成灰烬,风一过,黑灰扑面如烟。
伏允计穷,把原野上的牧草烧了个干净,只率轻骑数千,遁入大碛深处,妄图故技重施:以坚壁清野拖垮唐军,待其粮尽自退。
军帐里吵了起来。诸将都说:春草未生,马无所得食,深驱则人马俱毙,不如且驻鄯州,伺草生而进。侯君集坐在下首,一直在慢慢摩挲剑柄,这时开了口。
“不然。前岁段志玄还师,军才及鄯州,虏骑已到城下。彼时若肯穷追,何至今日?”
他站起身,环视诸将,“今虏两战皆败,鼠逃鸟散,斥候不至,君臣携离,取之易于拾芥。
此机不乘,待其收合余烬,复据故地,联西突厥,岁岁为患——那时再追,晚矣。”
帐中一时寂静。李靖缓缓起身,把令旗一分为二:自与薛万均、李大亮由北道,趋曼头山而进;侯君集、李道宗出南路,追亡逐北。两路并出,直插青海腹地。
南路这一去,是贞观九年五六月间最冷的一段记忆。汉家史官后来只用寥寥数语记它:历无人之境二千余里,盛夏降霜,人龀冰,马啖雪。
破逻真谷里找不到一滴水。士卒凿下河冰,含在口中徐徐而化,咽喉里的裂纹仿佛一寸寸撑开;战马低头啖雪,鼻息喷出,转眼凝在鬃毛上,一匹匹马都像是白了头。
夜里落霜,帐幕外插着的箭杆上凝出一层毛茸茸的白,老兵伸手去捻,指尖能粘下一层皮。
军粮一日日见轻,火头军把马料煮成稀粥分给士卒,什长看着碗里,把自己那半勺又拨给了身边的少年兵。
就是这样一支军队,昼夜兼行,及于乌海,趁蕃部未及设防,一阵斩了吐谷浑名王梁屈葱,夺桥而西。
北路的战况更为凶险。李靖老当益壮,与李大亮等先破吐谷浑于曼头山,再战于牛心堆,皆捷;吐谷浑人且战且退,把战场一步步引入赤水源的荒滩。
赤水源一役,薛万均、薛万彻兄弟恃勇轻进,陷入重围,从骑死伤殆尽,兄弟二人弃马步战,各被数创,几乎不免。
危急间,地平线上烟尘陡起——契苾何力闻讯,率数百骑横贯敌阵,往复冲杀,硬生生把薛氏兄弟从乱军中拖了出来。
何力本是铁勒可汗之孙,率部归唐不过数年;此战之后,军中再无人拿他当外人看。李大亮也先后破敌于蜀浑山。
两路唐军一南一北,越过星宿川,直到柏海,看了河源,最后会师于大非川。旌旗在大非川的风里展开时,有军中书记官悄悄记下一笔:唐军旗号,自古未有至此者。
伏允众叛亲离,从骑散尽,一路向西逃入图伦碛,水草俱绝。到后来,连他的近侍也明白,这位老可汗再也护不住任何人了——伏允为左右所杀,草草掩埋于流沙之下。
其长子大宁王慕容顺,隋炀帝的外甥,当年曾质于长安的旧人,回国后斩了天柱王,举国请降。太宗诏封慕容顺为西平郡王、趉胡吕乌甘豆可汗,吐谷浑遂定。
自北周以来为患河西近百年的那片马蹄声,就此歇了。
捷报入京那日,李世民在两仪殿受贺,赐酺三日。只是班师之后另有一段余波:盐泽道总管高甑生因行军误期,被李靖按军法举劾。
他怀恨在心,竟反诬李靖谋反,一时长安汹汹。有司按验,了无实状,高甑生减死徙边。
李靖也不辩白,自此阖门自守,杜绝宾客,虽亲戚不得妄进——一代军神,把自己关进了长安城东南那座安静宅子里,直到终老。
河西的烽燧熄了,驿路重新畅通,凉州互市重开,商队的驼铃又能一路响到甘州、肃州。
可是开春之后,长安西市的胡商带回另一个消息:西域诸国的贡使,被高昌王卡在了碛口。
麴文泰的路,断了。
第二节侯君集灭高昌——西域震动
要说清高昌的事,得先到长安西市去,听一个粟特商队首领说话。
西市南头有一家波斯邸,驼队进城的傍晚,半个市署的牙人都爱聚在那儿。
商队首领,粟特人称之为“萨保”——康国来的康那延,卸了驮,正盘腿坐在毡毯上,用生硬的唐话向围拢的人吐苦水。
他身后,骆驼卧成一排,驮架上还捆着未及卸完的香料、银器和于阗玉;伙计们抬着一箱箱开元通宝进店,铜钱碰铜钱,哗啦啦地响。
日头偏西,波斯邸里开饭。伙计们围着货箱坐了一圈,人手一张胡饼;头领的那张大些——炉工在巨胡饼上铺一层带骨羊肉,隔上椒豉,浇一勺酥,蒙住饼身,贴进炉壁烤到半熟,一刀切开,热气混着肉香涌出来。这张饼,胡语唤作“古楼子”,是西域路上的硬饭——一张饼下肚,够走一天的路。
牙人们围着问行情:胡椒几多一两,麝香折绢几匹。康那延把手一摆:“莫问行情,先问路。路不通,货再好,也是别人仓库里的。”
“往年从康国到长安,走碛路,三个月。”他伸出三根手指,“如今?半年,还不一定到得了。”
有人问缘故。康那延往西一指,指得斩钉截铁:“高昌。
麴文泰与西突厥结了亲,恃其兵势,把西域入唐的商使尽数拿捏——贡使到了高昌,扣下,有的一扣就是几年;商旅过关,税重得能压断骆驼的脊梁;焉耆王上表天子,请复开大碛旧路,绕开高昌走,麴文泰发兵就把焉耆打了。
诸位——”他摊开手,“那条路上,如今只认麴家的秤。”
围听众人对秤而叹。这些话,辗转传进了太极宫;焉耆的申诉文书,也到了御案上。
朝会上,李世民把焉耆的表章念给百官听,念完搁下:“高昌弹丸之地,阻碛为恶,梗绝朝贡,胁掠邻邦。若不加讨,何以号令西域?”
魏征出班,请先遣使谕祸福;太宗从之——先礼后兵,遣玺书责让,征麴文泰入朝当面分说。
文泰回书,却写得轻狂之极:“鹰飞于天,雉窜于蒿,猫游于堂,鼠噍于穴,各得其所,岂不能自生邪?”
——鹰在天上飞,野鸡在草里窜,猫在堂上游,鼠在洞里啃,各过各的日子,难道不能自活吗?
玺书三返,文泰称疾不至。
论起来,麴文泰还是大唐的旧识。贞观四年,他夫妻俩曾亲入长安朝贡,一路绮罗金银,风光无限。
可回去之后,眼见西域诸国渐渐绕开高昌行走,商税日薄,他便与西突厥乙毗咄陆可汗相结,倚着天山,一天比一天不把长安放在眼里。
他心里有一笔账,常与国人算:“吾往者入朝,见秦陇之北,城邑萧条,非复隋时之比。唐虽称盛,安能度三千里沙碛而击我?霜风一起,彼自退矣。”
——他算准了碛路之难,却算错了唐军之志。
贞观十三年十二月,制下:以侯君集为交河道行军大总管,薛万均、契苾何力为副,将突厥、契苾之众数万,以讨高昌。
十四年夏,大军自碛口而度,热风如焚,行于流沙之上,昼伏夜进,人衔枚,马束口,一路星驰。
军至柳谷,行军司马入帐急报:斥候探得,麴文泰已于数日前发病身死,其子麴智盛嗣立,国人正预备发丧,葬期已近。
诸将眼睛都亮了——发丧之日,举国哀临,城门不备,正好掩袭,一战可定。
侯君集摇头。
“天子以高昌骄慢无礼,使吾等衔命讨之。”他说得很慢,“今若伐人于丧葬墟墓之间,非问罪之师也。”
于是唐军不掩不袭,明旗鼓、整部伍,鼓行而进。至田地城下,先遣使谕降:“若能悔过,当束手面缚,待以不死。”城中自恃碛远,闭门不应。
侯君集令军士背土填平壕堑,撞车跟着推进,攻了十二日,城破,俘获男女七千余口。大军径直开到高昌都城之下,麴智盛闭城固守。
这一场攻城战,把大唐的军械之利展示给了整个西域看。
君集命士卒先以土囊填堑,土与城齐;又架十丈楼车,居高俯瞰,城中行人往来,历历可数,连守将在哪一段城墙上打盹都看得一清二楚;抛车并发,飞石如雨,所当之处,堞墙屋宇无不靡碎。
城中人白日不敢行走,夜不得安枕,守卒抱着兵器靠在城根下,一合眼就是唐军的石雨。而先前麴文泰与西突厥有约在先——唐兵若来,必出兵相救。
可屯于可汗浮图城的西突厥援军,听说唐军已度碛,一夜之间拔营遁去,浮图城守将势孤,举城而降。
麴智盛盼星星一样盼来的援兵,没了。他登城望了一夜,天明时分,城门开处,这位高昌新王反绑双手,捧玺而出,面缚请罪。
唐军入城,府库、图籍封存如数,宫人不惊,市不易肆——数日后,高昌百姓发现,除了城头换了旗,日子竟与从前无异。
高昌二十二城,八千户,东西八百里,就此平定。侯君集刻石记功,碑立在交河岸边,然后整军班师。
太宗诏以高昌故地为西州,更置庭州于可汗浮图城故地,置安西都护府于交河城,留兵镇守——大唐的军旗,第一次插到了碛西的天山之下。
西域诸国闻风震骇,朝献相继于道,康国、石国的使团重新打点行装。
第二年春天,康那延的驼队又出现在西市。碛路复通,驼铃从伊吾一路响到金光门,胡商们学会了用生硬的唐音说三个字:“天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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