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姚崇十事
第61章 姚崇十事 (第2/2页)“朕应你。”
“其八,谏官得尽言。臣请陛下,广开言路,谏官言事,不以言获罪。”
“朕应你。”
“其九,绝道佛营造。武后以来,造寺度僧,耗财无数。臣请陛下,停建寺观,沙汰僧尼,不使佛道之费,伤天下之财。”
皇帝迟疑了一下。
“先帝在时,也敬佛。朕若停了——”
“先帝敬的是佛,不是寺。”姚崇说,“佛在心里,不在梁上。陛下敬佛,少造一座寺,多活一州人,佛若有知,欢喜还来不及。”
皇帝点了点头。
“朕应你。”
“其十——”姚崇的第十根手指竖起来,停了一停,“以汉之禄、莽、阎、梁为戒。外戚之祸,汉家四见。臣请陛下,常存此心,戒之戒之。”
“禄,是吕禄;莽,是王莽;阎,是阎显;梁,是梁冀。”姚崇放下手,“汉家四回外戚之祸,回回是皇帝把天下当成了家产,交给自家人管。自家人,不是不能信。可天下不是家产,分不得。臣请陛下,记住这一条。”
猎场上,只有风声。
玄宗没有立刻答。
他望着姚崇,看了很久。姚崇站在那里,不跪,不动,十根手指,收了回去,负手而立。
“陛下以为如何?”姚崇问。
玄宗忽然翻身下马。
他整了整衣冠,退后一步,对着姚崇,长长地作了一揖。
“公之所言,朕皆听之。”
姚崇跪了下去。
“臣谢陛下。”
“卿起来。”玄宗扶起他,“从今日起,卿就是朕的宰相。”
“陛下——”姚崇抬起头,“臣还有一句话。”
“说。”
“十件事,臣一件一件办。哪一件办不动了,臣自己走。”
“朕不留你?”
“臣自己走,比陛下赶走好。”姚崇说,“做宰相的人,最怕的,是让皇帝赶走——那会让后来的人,都不敢做事了。”
玄宗沉默片刻。
“朕记住了。”
他想了想,又说:“朕这里,也有一条。”
“陛下请讲。”
“十件事,是卿给朕的约法。”玄宗说,“卿做宰相,只管做事。做对了,朕记卿的功;做错了,朕认朕的错。卿不必怕,也不必瞒。”
姚崇看着他,深深一拜。
“陛下这句话,比十件事还重。臣记住了。”
次日,姚崇拜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
长安城里,各家的门客都在打听:新宰相,是个什么样的人?
有人答:是个在猎场上,让皇帝先作揖的人。
这话传开,有人不信,有人咋舌。信的人说:让皇帝作揖的宰相,武后朝有一个,叫狄仁杰;让皇帝作揖的宰相,开元朝也有一个,叫姚崇。
“十件事,”茶棚里的老茶客,掰着指头数,“哪十件?”
“听说头一件,是政先仁恕——”
“仁恕?武后杀了那么多人,都杀成老规矩了,还仁恕?”
“所以人家才是宰相,你才是茶客。”老茶客慢悠悠地说,“宰相看的,是往后三十年;你盯的,是今天这碗茶。”
第四节拒蝗之议——“请陛下信臣”
十件事,一件一件办。
第一年,法行自近。
姚崇到任的第三个月,有宗室子弟在长安街上纵马伤人。御史要拿人,人已经被宫里保出去了。姚崇一封奏章递上去,问皇帝:法行自近,自近在哪?
那人被押了回来,当街杖责。
长安人看了,说:这位姚相,是动真格的。
接大臣以礼。
便殿议政,宰相照例站着。这一日,宦官搬来一把绳床,放在姚崇身后:“陛下说了,姚相年高,赐坐。”
满殿官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姚崇没有坐。
他看了那把绳床一眼,对宦官说:“烦请回奏陛下:臣不坐。”
“姚相——”
“宰相议事,站着是规矩。”姚崇说,“规矩不能从臣这里破。臣年高,站得动。”
皇帝知道后,没有勉强。
“姚崇这个人,”他对身边人说,“连陛下赐的恩,都不敢多受一分。这样的宰相,朕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不求边功。
开元元年冬,有边将上表,说吐蕃有隙,请发兵讨之,一举可定。
表章送到政事堂,姚崇压了三天。
边将又上一道,措辞更急。
姚崇在表尾批了一行字:“边功是箭,射出去,就收不回来了。请陛下三思。”
皇帝批了一个字:“可。”
后来吐蕃果有边患,边将又请出战。姚崇还是那两个字:“缓之。”
“姚相怎么总拦着?”有人不解,“开疆拓土,不是好事么?”
“开疆是好事,拓土是要死人的。”姚崇说,“武后末年,兵连祸结,百姓死于锋镝者,数以万计。如今国家刚喘过一口气,先喘匀了,再谈打仗。”
绝道佛营造。
武后以来,天下寺院如林。中宗朝尤甚,度僧滥,造寺奢,一座寺的工费,抵得上一州的赋税。
开元二年,姚崇奏请:天下僧尼,有伪滥者,一律还俗;州县不得擅造寺观。
朝堂上一片哗然。佛门弟子,王公贵戚,不少人家都供着僧,养着尼。
“姚相这是要断佛门的根?”
“断的是滥。”姚崇说,“真修行的,十个人里未必有一个;假出家的,一百个人里倒有九十九个。不沙汰,佛门自己也要烂。”
这一道奏章,让几万僧人还了俗。
也是这一年,洛阳的天枢,被拆了。
天枢是武后立的纪功铜柱,八棱,高一百零五尺,铜铁浇铸,上刻“大周万国颂德天枢”。立在洛阳皇城前,二十年了,洛阳人一抬头就看见。
姚崇的奏章里提了一句:“天枢,武氏之迹也。”
皇帝没有犹豫:“拆。”
铜铁拆下来,铸了钱。
洛阳的百姓围在皇城前看热闹。一个老婆婆指着拆下来的铜块说:“这玩意儿,压了我们三十年的眼。早该拆了。”
“姚相拆的。”
“姚相?”老婆婆想了想,“就是那个让皇帝作揖的宰相?拆得好。”
绝贡献。
开元二年冬至,各州照例进贡。姚崇在政事堂发了一道牒文:州府贡献,一例退回。岭南的珊瑚,扬州的锦缎,走到半路,又原样抬回去了。
送贡的差官在官道上犯嘀咕:“当官的不要钱?没见过。”
“新宰相不要。”同伴说,“你没听人说么,十件事,写在纸上是十行字;落到地上,是一年一年。”
宦官也收了手。
高力士是皇帝跟前最得用的人,姚崇入相以来,他见宰相,问安,退下,一句朝政也不问。
有人挑唆:“姚相独断,力士何不奏陛下?”
高力士只笑:“陛下用宰相,是信宰相。我不添乱。”
这话传到姚崇耳朵里,他点了点头:“高力士,是个明白人。”
也有人走了。
张说与姚崇素来不睦。姚崇入相,张说被外放相州,走的那日,秋雨绵绵。他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对送行的人说:“替我传句话给姚相:他的十件事,我都记得。我在相州,等着看。”
刘幽求也走了。先天政变的头功,自谓功高,位不过仆射,心下怨望,被人参了一本,贬睦州刺史。
姚崇在政事堂看到贬官的敕书,搁下笔,叹了口气。
“功臣难养。”姚崇搁下笔,“可国家不能因为功臣难养,就不养功臣。功,记一笔;怨,也记一笔。两本账,都别丢。”
他荐魏知古入相。
魏知古是那夜告发太平公主的人,谨慎,守拙,是个老实人。姚崇说:“知古老实,能守成。”
魏知古拜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他在政事堂的位子,排在姚崇之后。他见了姚崇,总是执礼甚恭。
“魏公,”有人对他说,“你是姚相荐的,可你知不知道,姚相的两个儿子,在洛阳,受了你的门人的请托?”
魏知古没有接话。
开元三年,山东大蝗。
这年夏天,蝗虫蔽日而来。飞过的地方,禾苗剩不下几棵。百姓跪在田头,烧香,磕头,求神。
朝廷的奏章,雪片一样飞进政事堂。
“天灾也,非人力所能制。请陛下修德以禳之。”
姚崇把奏章按在案上。
“修德?蝗虫吃的是百姓的命,不是皇帝的德。”
他上奏皇帝:请遣御史分道督捕,夜燃火,火边掘坑,且焚且埋。
黄门监卢怀慎站了出来。
“蝗虫,天灾也,岂可制以人力?况且杀虫太多,有伤和气。”
“卢公说的是老话。”姚崇说,“老话说,田祖有神,秉畀炎火。先人烧蝗,不是头一回了。”
“可——”
“我知道你怕什么。”姚崇说,“怕蝗没捕住,人先得罪了天。可蝗在田里,一天不除,百姓一天没饭吃。吃不上饭,天下就不是天灾,是人祸了。人祸,比天灾难治。”
卢怀慎还要说话,姚崇已经转向皇帝。
“陛下,臣请自任其事。若捕蝗无功,臣请罢官。”
皇帝看着他。
“卿,要朕信你到什么地步?”
“信到臣把蝗虫捕尽。”姚崇说,“或者,信到臣自己走。”
皇帝想起猎场上那个作揖的老人。
“朕信你。”
汴州。
刺史倪若水是个读书人,信“除天灾者当以德”。御史到了汴州,他不发兵,不捕蝗,只上了一道表:蝗虫是天罚,捕之无益。
姚崇的牒文,隔日就到了。
“倪公博学,岂不知古之良守,蝗不入境?”牒上写道,“若修德可以免灾,则汴州蝗至,公其无德乎?”
倪若水拿着牒文,看了半天。
他把牒文放下,叹道:“姚相这是,把话说到脸上了。”
“刺史,捕么?”
“捕。”
当夜,汴州的田头,点起了火。
一堆一堆的火,连成一片。火光里,蝗虫扑火,噼啪作响。百姓拿着扫帚,拿着麻袋,追着蝗,扫着蝗,把烧死的蝗虫,一锹一锹埋进坑里。
“烧!”
“烧死它们!”
“埋!”
火光映着庄稼人的脸。他们一边烧,一边骂,一边哭。
那一年,山东的蝗患,就这样被压了下去。
秋天,收了粮。
倪若水坐在州衙里,望着窗外金黄的田野,对属官说:“姚相说的对。天灾,是能用人力挡一挡的。”
这话,后来传进了长安。
蝗患方息,又出了一件事。
魏知古上书,告姚崇的两个儿子,受了洛阳官民的请托,收人钱财,为人求官。
皇帝把这封奏章,压了三天。
第四天,他召姚崇入宫,把奏章递给他看。
“卿的儿子,在洛阳受贿。卿知道么?”
姚崇接过来,看了,放下。
“臣知道。”
皇帝一愣:“知道?”
“臣的儿子,臣自己知道。”姚崇说,“臣的两个儿子,不成器,多欲而寡廉。他们受贿,臣早有耳闻。臣之所以不问,是怕问了,他们从此不认这个爹,更没人管得住他们。”
皇帝看着他。
“卿不辩解?”
“没什么可辩的。”姚崇说,“臣的儿子犯了法,是臣的家教不严。臣请陛下,依法处置,不必因臣而宽贷。至于臣——臣教子无方,请陛下罢臣,以谢天下。”
皇帝没有罢他。
“卿的家事,朕不管。卿的国事,朕还要用卿。”
魏知古却因此被贬了官。
有人替魏知古不平:“他告发的是姚相的儿子,错在哪?”
“错在告的不是时候。”有人答,“皇帝正信姚相,信到骨子里。这时候告姚相的儿子,告的是姚相本人。”
姚崇听到魏知古贬官的消息,沉默了很久。
“知古是个老实人。”他说,“老实人,办老实的事。是我荐的他,他办的事,我不怨他。”
第二年,蝗又来了。
这一回,不用姚崇说话,山东的州县自己点起了火。百姓们扛着扫帚,提着麻袋,追着蝗虫跑,一边追一边喊:“烧!”
汴州也点了火。
倪若水没有上书说“修德”。他站在田埂上,看着火光里翻飞的蝗虫,对身边的差役说:“去年我说,天灾不可力制。今年我知道,有些天灾,人是能拦一把的。”
蝗患又压了下去。
姚崇在政事堂,听说各处火起,搁下笔,只说了一句:“百姓认了。这就比什么都强。”
夜里,他坐在政事堂,案头摊着一卷《诗经》,翻到《大田》那一篇:
去其螟螣,及其蟊贼,无害我田稚。
田祖有神,秉畀炎火。
他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两年前的那个秋天。
渭滨,猎场。
皇帝听完十件事,没有立刻答话。他望着姚崇,看了很久。
“陛下以为如何?”姚崇问。
皇帝忽然翻身下马。
他整了整衣冠,退后一步,对着姚崇,长长地作了一揖。
“公之所言,朕皆听之。”
那一年,姚崇六十三岁,皇帝二十九岁。
大唐最辉煌的三十年,从这一揖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