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宋璟守正
第62章 宋璟守正 (第2/2页)近侍应声要去传旨。
“且慢。”高力士拦下,“陛下,此事,是不是先知会政事堂一声?”
李隆基不耐烦道:“为母立碑,孝道之事,也要宰相点头?”
“孝道之事,宰相自然不敢拦。”高力士道,“可奴婢总觉得,宋璟那个脾气……”
果然,敕旨还没出宫,宋璟的奏章先到了。
奏章不长,宋璟在里头只问了一件事:“陛下追念母后,臣不敢言非。然太后之葬、之谥,先帝睿宗皇帝皆有定礼。今若立碑,则礼制之外,别开一事。陛下今日为母后立碑,明日为皇后立碑,后日为宠妃立碑——碑立则名立,名立则争起。此例一开,恐非孝道之福,实为乱阶之始。”
李隆基把奏章摔在案上:“朕为母立碑,他倒说朕是乱阶之始?”
他气冲冲去了政事堂。宋璟正在批卷,见他进来,起身行礼。李隆基压着火问:“宋卿,朕为母后立碑,何错之有?”
“陛下无错。”宋璟道,“是臣怕陛下将来有错。”
“你——”
“陛下请想,”宋璟的声音很平,“先帝睿宗在位,未曾为太后立碑;则天皇帝给她母亲立过碑,立得惊天动地,又给她姑母立庙,加封号,折腾了半辈子——到如今,谁还记得那些碑在哪儿?陛下要学她吗?”
李隆基梗着脖子:“朕偏要立。”
宋璟躬身,长长一揖:“陛下,此例不可开。”
三个时辰后,李隆基从政事堂出来。高力士迎上去,见他脸色不好看,不敢问。走出老远,李隆基忽然道:“碑,朕不立了。”
高力士一怔。
“朕不立碑,”李隆基道,“朕要写一首诗,寄到陵前去,烧给母亲看。写诗,总不犯他的例。”
这话传回政事堂,苏颋正与宋璟议事,听罢笑道:“宋公,你把陛下逼得只能写诗了。”
宋璟没笑:“陛下能写诗,是陛下的孝;臣不许陛下立碑,是臣的职。”
苏颋道:“你就不怕惹恼陛下,相位坐不长久?”
宋璟看他一眼:“苏公,你我坐这相位,原不是为长久。”
没过几日,玄宗又动了心思:碑不能立,给母族窦氏子弟添几个封赏,总可以吧?旨意下去,又被宋璟挡了回来:“陛下若怜窦氏,赐以金帛可也;授以官爵,则与立碑何异?”玄宗这回连气都没力气生了,摆摆手:“罢了,罢了。”
第二次,是开元七年秋。
玄宗好音律,宫中养着一班乐工,其中一人善弹琵琶,技艺精绝。玄宗爱得紧,一日兴起,说:“朕赏他一个官做,五品,供奉内廷,与朕日日相见。”
消息传出去,乐工喜不自胜,连夜把家眷从坊里接出来,准备庆贺。不想宋璟的奏章次日就到了:“乐工之技,赏以金帛可也;**之授,不可假于技艺。陛下今日授乐工五品,明日优伶亦可求官,后日倡优满朝,谁复以功勋为贵?此例一开,朝纲坏矣。”
李隆基气得把琵琶都摔了:“朕赏一个乐工,他能把大唐的朝纲弄坏?”
“今日弄不坏。”宋璟答,“积之既久,自然坏。”
“朕偏要赏!”
“陛下,”宋璟道,“此例不可开。”
又是这三个字。李隆基盯着他看了半晌,拂袖而去。
回宫路上,他越想越气:立碑,驳了;赏乐工,又驳了;连窦氏族人讨个封赏,也驳了。他登基七年,还没被人这样驳过。
高力士给他奉茶,他接过来,却没喝:“你说,宋璟是不是存心跟朕过不去?”
高力士道:“陛下,奴婢说句不知进退的话。”
“说。”
“宋璟若存心跟陛下过不去,他就不拦陛下立碑了。他拦了,陛下这孝子的名声,才没变成后世的闲话。”高力士道,“奴婢在宫里头,看惯了顺着陛下说的人。顺着说话的人,心里未必有陛下;宋璟嘴里,从没有一句不是为这江山说的。”
李隆基沉默了很久,忽然把那碗茶喝了,道:“去,把朕那首写给母亲的诗,烧了吧。”
高力士问:“陛下这是——”
“朕自己写的诗,自己烧了,给他看看,朕也不是只会赌气。”
第三驳,在开元七年冬。
武惠妃得宠,宫中内外皆知。她兄长在边地任了个闲职,想调回京里做官,托了人递话到御前。李隆基念着枕边之情,点了头,吏部铨选时却被打回——宋璟批的:无尺寸之功,不可叙。
武惠妃的兄长急了,又托人去求。这日玄宗把宋璟召到便殿,话还没说出口,宋璟先开口了:“陛下若为武氏子弟求官,臣已具奏,驳回了。”
李隆基一时语塞,半晌才道:“朕还没说。”
“臣知道陛下要说什么。”宋璟道,“武氏之祸,去今未远。则天皇帝以武氏为天下之本,其子弟布满朝堂,终成祸乱。陛下亲历其变,岂可再开此门?”
“惠妃是朕的妃子,不是武后。”
“惠妃姓武。”宋璟道,“陛下今日为其兄开一例,明日其族中人皆可援例。外戚之祸,从来不是从乱臣开始的,是从一官半职开始的。”
李隆基把手里的茶盏放下,声音冷下来:“宋卿,你一定要朕,一件私事也办不成?”
“私事,陛下自可办于私。”宋璟道,“官爵者,天下之公器。公器予人,当论功,不当论亲疏。陛下若欲为惠妃之兄求官——此例不可开。”
李隆基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宋卿,你在朕面前,就不怕死吗?”
宋璟答:“臣怕死。但臣更怕,死后见不得先帝。”
“先帝?”
“先帝让了三次天下,把江山交到陛下手里。”宋璟道,“臣怕的是,日后到了先帝跟前,先帝问臣:‘宋璟,朕的江山,你怎么看成了这样?’——臣答不上来。”
殿里静得能听见漏声。
李隆基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声音有些哑:“朕知道了。武家的事,朕不管了。”
这天夜里,李隆基对高力士说:“朕今日,又被宋璟驳了一场。”
高力士不敢接话。
“驳得好。”李隆基却道,“朕今日才明白,姚崇是替朕办事的人,宋璟是替朕守规矩的人。天下要有办的事,也要有守的规矩。”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朕这皇帝,当得越来越不像皇帝了。”
高力士轻声道:“陛下在宋璟面前不像皇帝,可在天下人面前,才像了皇帝。”
第四节与姚崇对照——“救时之相”与“守文之相”
开元八年,东都洛阳。
姚崇病得越发重了,整日卧床。这日宋璟的使者到了,送了一匣新茶,并一封短信。姚崇叫人念给他听。信里没几句客套话,只问安,问病,末了写了一句:“东都米价如何?”
姚崇听了,笑道:“宋璟连问安,都问的是米价。”
侍者道:“宋相这是关心民生。”
“他哪里是关心民生。”姚崇道,“他是想借我的口,问东都的粮价,好拿回朝堂上去比照。他做官,处处不离一个‘法’字;连探病,都是探的公务。”
侍者道:“那相公回不回?”
姚崇想了想:“回。就告诉他,东都米价平稳,市面太平,让他放心守他的长安。”
使者走后,姚崇躺在榻上,对身边人道:“老夫与宋璟,做了大半辈子同僚,又先后做宰相。论交情,他这人冷,交不深;论为政,我们走的不是一条路。”
“怎么说?”
“老夫的路,是救时。哪里坏了,救哪里;天下乱了,用什么法子都行,只要能把火扑灭。他的路,是守文。火没起的时候,就把规矩立好,让火起不来。”姚崇道,“救时的人,功劳看得见,今天灭蝗,明天定乱,件件都摆在明面上。守文的人,功劳看不见,他立的那一条条规矩,守的那一桩桩旧例,看着都像没用的死东西——可哪天规矩松了,天下才知道厉害。”
他望着窗外,忽然道:“朝中现在,怕是在议论我们俩谁高谁低。”
侍者不敢答。
姚崇自己笑了:“让他们议去。老夫只盼一件事——老夫救过的时,宋璟守住的文,能多撑几年,让这大唐喘口气。”
这话传到长安,有人原样说给宋璟听。宋璟听完,沉默半晌,道:“姚相是救时之相,臣不过守文之相。时势造宰相,宰相造时势。没有姚相救时,便没有我守文的时势。”
他说这话时,苏颋就在旁边。
苏颋是开元四年与宋璟同日出相的中书侍郎,这四年,宋璟主外,他主文,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把朝政理得铁桶一般。听了这话,苏颋叹道:“宋公,你这话,姚公若听见,必定引你为知己。”
宋璟道:“是不是知己,无所谓。只要这天下,还知道姚崇、宋璟,都是为它做事的。”
然而,风波来得比人们预想的更快。
自开元初年,市面上流通着一种劣质铜钱,钱薄而轻,百姓叫它“恶钱”。恶钱越铸越多,粮价盐价跟着飞涨。宋璟上疏,请禁断恶钱,凡市面交易,一律用官铸的开元通宝。玄宗准了。
禁令一出,市面上先是一肃。可没过多久,民间藏钱的人不敢拿钱出来,商户不敢收钱,市面上钱越来越少,物价反而更高。百姓买不到东西,怨声载道。权贵们趁机攻讦,说宋璟“与民争利”。
宋璟在政事堂,把案上的恶钱一枚枚摆开,对苏颋道:“钱要禁,价要平,事要办成。苏公,你说,是臣错,还是时势错?”
苏颋苦笑:“是时势错。”
“时势不会错。”宋璟道,“错的是臣。臣只知道立规矩,不知道规矩落地,还要看时节。”
开元八年正月,诏罢宋璟、苏颋相位。
宋璟罢为开府仪同三司,苏颋罢为礼部尚书。诏书下达那日,宋璟照常上朝,照常把笏板举得端端正正,在班列里站得笔直。退朝后,他回政事堂收拾案卷,一件一件,理得整整齐齐,才把钥匙交出去。
有人问他:“宋公,心里可有不平?”
宋璟道:“不平什么?臣这四年,杖过金吾,驳过圣意,立过规矩,也办过恶钱。该做的都做了。做不成的事,交给后任去做。”
“后任是谁?”
“不知道。”宋璟道,“但我知道,这大唐,总有人接着做下去。”
他走到宫门外,回头看了一眼皇城。雪正下着,和四年前他入相时一样。
此后宋璟罢居京师,玄宗没有忘记他,每逢大事,常遣使问计。开元二十年,宋璟以年老致仕,归居东都。又过两年,玄宗东幸洛阳,忽然想起了这个老臣。
他命人把宋璟召到行宫。
那日,宋璟已年过七旬,须发皆白,步履有些迟缓,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他进殿,行礼,然后像从前一样,站得端端正正。
李隆基看着这个老人,忽然问:“宋卿,朕待卿如何?”
宋璟想了想,答道:“陛下待臣,如待一柄直尺。”
“直尺?”李隆基笑了,“直尺有何用?”
“量人,也量己。”宋璟道,“臣这柄直尺,立朝四年,量过金吾将军,量过乐工,量过武家,也量过陛下。陛下容臣量了这许多年——这,便是陛下待臣的恩典。”
殿里静了片刻。
李隆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看着宋璟,这个老人还是那样站着,像一根铁。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夜,他对高力士说:朕用宋璟,就像手里拿了一柄直尺——量人,也能量己。
原来那句话,他自己早就说过了。
“卿……”李隆基的声音有些干,“卿这柄直尺,如今还要量谁?”
“臣老了。”宋璟道,“直尺老了,量不动了。可臣想请陛下记住——直尺不在臣手里,也在陛下心里。”
他躬身,长长一揖,退了出去。
殿外,洛阳的春雪正落得纷纷扬扬。李隆基独自坐了许久,忽然对高力士道:“姚崇是救时的火,宋璟是守文的尺。朕这一生,有火可救时,有尺可守文,是朕的福气。”
“陛下,”高力士道,“史书会把姚宋写在一起的。”
“史书怎么写,朕管不了。”李隆基道,“朕只知道,这天下如今还有规矩可守,是因为那把尺子,曾在朕的朝堂上,立了四年。”
后来修史的人,果然把姚崇、宋璟同列一传,传后有赞,赞曰:“姚崇善应变,以成天下之务;宋璟善守文,以持天下之正。唐世贤相,前称房杜,后称姚宋,他人不得比。”
雪落无声。盛唐最亮的那段日子,正在这雪里,一寸一寸地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