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林甫之死·国忠拜相
第90章 林甫之死·国忠拜相 (第2/2页)“虽盛冬,常汗沾衣。”史书上这样记。
安禄山自己也承认,他这辈子怕过的人不多,李林甫算一个。他在范阳,养了二十万兵马,谁都不放在眼里,可只要京城传来消息,说“李十郎问将军安”,他就要在屋里来回走半天,琢磨这句话里的意思。
李林甫排行第十,安禄山唤他“十郎”,比唤自己的亲爹还恭敬。
安禄山在长安,养着一个眼线,叫刘骆谷。刘骆谷每月往范阳送一封密信,信里没有军报,没有朝政,只有一件事:李十郎说了什么,见了谁,笑了几回。安禄山读信,比读兵书还仔细。有一回,刘骆谷信里说,李林甫在朝会上夸了安禄山一句“此胡儿知进退”,安禄山拿着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让史思明看了一遍,琢磨了整整一夜——他怕的,不是李林甫骂他,是李林甫夸他。夸,就是看穿了;看穿了,就是防备了。
如今,十郎死了。
消息传到范阳的那天,安禄山正在校场上看兵。他接过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忽然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史思明在旁边,问:“大帅,什么事这么高兴?”
安禄山把信递给他:“李林甫,死了。”
史思明看罢信,却没有笑。他沉吟道:“李林甫死了,右相换成了杨国忠。大帅以为,是福是祸?”
“福!”安禄山斩钉截铁,“杨国忠?一个开赌场的,他会什么?他连兵都没带过!李林甫在,我见了他,冬天都出汗;杨国忠——我见了他,只想笑。”
史思明想了想,说:“可杨国忠是贵妃的从祖兄,天子信他。”
“天子信他,那是天子的事。”安禄山眯起眼睛,“只要天子信我,他杨国忠,就动不了我一根汗毛。”
安禄山的自信,是有来由的。
这些年,他在玄宗面前,把自己演成了一个笑话:三百斤的胖子,只会吃,只会笑,只会跳胡旋舞,连字都不认识。玄宗问他:“卿腹中何物,如此其大?”他答:“更无余物,正有赤心耳。”——一颗忠心,比什么都值钱。
李林甫看穿了他。李林甫知道,那颗“赤心”底下,藏着别的东西。
所以安禄山怕李林甫——怕他哪一天,把那层皮揭下来。
可杨国忠看不穿他。杨国忠只看账本:安禄山每年上贡多少,领了多少军费,账面上清清楚楚——账面上,安禄山是个忠臣。
“他连账都看不懂。”安禄山轻蔑地说。
不过,杨国忠也给他递过橄榄枝。
扳倒李林甫那桩案子,杨国忠找过安禄山:让他派人进京,作证李林甫与阿布思约为父子。安禄山二话没说,就派人去了——他恨李林甫压了他十几年,落井下石的事,他干得比谁都痛快。
“李十郎啊李十郎,”安禄山在范阳,对着京城的方向,遥遥地敬了一杯酒,“你压了我十几年,如今,我在你的坟上,踩了一脚。”
那一脚踩下去,安禄山心里那根绷了十几年的弦,断了。
从此,天底下,再没有人让他出汗了。
天宝十二载正月,安禄山入朝。
这一次入朝,是安禄山自己讨来的——李林甫一死,朝局要变,他要亲自来掂一掂,新宰相的分量。玄宗准了,下诏召安禄山入朝。
安禄山接到诏书,没有半分犹豫。他当天就启程,昼夜兼程,快马加鞭,比朝廷催他赶路的速度还快。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急,他笑道:“天子召我,我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去,还等什么?”
到了长安,玄宗大喜。
正月里,玄宗命高力士在城东设宴,让安禄山与哥舒翰同桌——玄宗的意思,是让这两位手握重兵的边帅,和和气气地见一面。
哥舒翰是突骑施人,陇右节度使,半段枪使得出神入化,是安禄山之外,边镇最耀眼的一颗将星。他坐在安禄山对面,一个黑塔似的胡人将军,一个山一样的突厥汉子,两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先开口。
还是安禄山先打破沉默。他端起酒杯,对哥舒翰笑道:“我父胡,母突厥;公父突厥,母胡。胡类相亲,何相疏也?”
——你的父亲是突厥人,母亲是胡人;我的父亲是胡人,母亲是突厥人。咱们俩的爹娘,正好换了个个儿。既是同类,何必生分?
哥舒翰听了,却不高兴。他放下酒杯,淡淡地说:“古人云:狐向窟嗥,不祥,为其忘本故也。兄苟见亲,敢不尽心。”
——狐狸朝着自己的洞嚎叫,是不祥的,因为它忘了自己的根本。
这句话,是骂安禄山忘了本。
安禄山的脸色,刷地变了。他猛地站起来,指着哥舒翰的鼻子,破口大骂:“突厥敢尔!”
哥舒翰的胡子都气炸了,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高力士坐在上首,连连向哥舒翰使眼色,又打圆场:“二位将军,都是为陛下守边的人,何必为一句玩笑伤了和气?喝酒,喝酒。”
安禄山拂袖而去。
这件事传遍了长安。有人说安禄山跋扈,有人说哥舒翰刻薄,可真正看懂的人,心里都明白一件事:安禄山连哥舒翰都敢骂,这朝堂上,他已经谁都不放在眼里了。
“李林甫在的时候,他敢这样?”老吏们摇头叹息。
“李林甫在的时候,他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政事堂的新主人杨国忠,听说了这件事,只是冷笑:“一个胡儿,也敢如此张狂。总有一天,我要让他知道,这朝堂上,不是他说了算。”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不知道,范阳的那位胡儿,也已经盯上了他。
安禄山回范阳的路上,对送行的亲信说了一句话:
“李林甫,是个人物。可惜,死了。杨国忠?——此人非李林甫可比。”
他把“非李林甫可比”六个字,咬得很轻,像在说一个笑话。
第四节猜忌日深——杨国忠与安禄山的死结
杨国忠和安禄山的梁子,是从一顿饭结下的。
天宝十二载正月那次入朝,杨国忠以右相之尊,设宴为安禄山接风。满座公卿,安禄山却连正眼都没看他。酒过三巡,杨国忠举杯敬他,他端坐着,只抬了抬眼皮,说:“末将不敢当。”——连杯子都没端。
满座皆惊。
杨国忠的脸,当时就挂不住了。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笑道:“安将军好大的架子。”
“末将是个粗人,不懂礼数。”安禄山慢吞吞地说,“杨相公是读书人,宰相肚里能撑船,想必不会跟末将计较。”
这话说得客气,可那口气,分明是在说:你杨国忠,还不配让我起身。
杨国忠这辈子,从没受过这种气。
他回到府里,越想越气。第二天,他就让人去查安禄山的底——这一查,查出了让他心惊的东西:范阳的军马,远超兵部册上的数目;范阳的兵甲,比账上多出三成;安禄山在范阳、平卢、河东,收拢了无数降胡,编成亲兵,日夜操练。他还有个名字,叫“曳落河”——同罗、奚、契丹的壮士,个个以一当十。
杨国忠捧着这些密报,在书房里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件聪明人不会做的事——他决定,把安禄山扳倒。
从此,杨国忠见玄宗,三句话不离安禄山。
“陛下,安禄山必反!”
“陛下,安禄山在范阳养了二十万兵!”
“陛下,安禄山收拢降卒,号为‘曳落河’,日夜操练,其志不小!”
玄宗听第一遍,皱眉;听第二遍,摆手;听第三遍,笑了。
“国忠啊,你多虑了。”玄宗放下手中的笔,慢悠悠地说,“禄山那个胖子,见了朕,笑得像个孩子。他要反,早反了,何必等到今天?”
“陛下——”
“朕与他君臣二十年,他是什么人,朕还不清楚?”玄宗打断他,“他连字都不认识,能有什么心思?倒是你,国忠,你是他的长辈,该多提携他才是。”
杨国忠气得胡子发抖,却不敢再说。
他知道,玄宗是彻底被那个胡儿骗住了。
可杨国忠不是轻易认输的人。他换了个法子。
这一天,他再次求见玄宗,正色道:“陛下,臣有一计,可以试出安禄山的真心。”
玄宗问:“什么计?”
“陛下下诏,召安禄山入朝。”杨国忠说,“他若心虚,必推脱不来;他若来了,就说明他胸无城府,无反心。”
“朕召他,他怎么会不来?朕是天子,他敢抗旨?”
“陛下听臣说完。”杨国忠压低了声音,“安禄山若敢来,则臣从此不再说一个‘反’字,甘愿认输;他若不来——”
他停住了。玄宗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他若不来,”杨国忠一字一顿,“臣请陛下,先下手为强。”
玄宗沉吟良久。
他看着杨国忠,又看了看案头那摞奏章,终于点了头:“好。朕就召他入朝。若他真的来了——朕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诏书从长安发出,八百里加急,送往范阳。
杨国忠坐在政事堂里,等着范阳的回音。他料定,安禄山不敢来——一个真要谋反的人,怎么会自投罗网?
政事堂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杨国忠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等消息的时候,范阳城外,安禄山已经跨上了马。
他接诏的当天就启程了。一队亲兵,从范阳出发,昼夜兼程,一日数百里,跑得比驿马还快。沿途的驿站,换马不换人;一路上,他逢人便说:“天子召我,这是天大的恩典,我怎么敢耽搁?”
杨国忠等来的,是安禄山已经到京的消息。
他算错了一件事:他以为安禄山会怕,可他忘了——安禄山从来就不是个按常理出牌的人。
天宝十三载正月,安禄山再次入朝。
这一次,他来得飞快,快得连长安城里准备看热闹的人,都没来得及摆好姿势。
御前,安禄山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陛下!臣是胡人,陛下宠臣,杨国忠妒臣。臣在朝,反遭祸!陛下若不信臣,臣这条命,就搁在长安——臣不回去了!”
他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三百斤的身子趴在地上,抖成一团。
玄宗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二十年的胖子,忽然有些心疼。他走下御座,亲手把安禄山扶起来,拍了拍他圆滚滚的肩膀,笑道:“好了好了,朕知道你的心。有朕在,谁敢动你?”
安禄山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玄宗:“陛下——”
“朕保你。”玄宗说,“朕保你一辈子。”
满殿的人,都看见了这一幕。
杨国忠站在阶下,脸色铁青。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来。
他忽然明白了:这一局,他输了。他本想用一纸诏书,试出安禄山的反心;可安禄山用一个“快”字,把“必反”两个字,硬生生地变成了“忠心”。
高力士站在御座之后,垂着眼,一动不动。六年前,他曾在龙池边,劝陛下收回权柄;那句“老奴此后再不敢言了”,他说到做到。如今他看着这个三百斤的胡人跪在御前哭诉,心里忽然明白——有些话,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说了。
他哭得像个孩子。
玄宗笑了。
杨国忠的脸色,在那一刻,比哭还难看。
安禄山在长安住了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里,玄宗赏了他无数珍宝,加封了他的儿子,又亲自设宴,为他饯行。安禄山临走那天,玄宗解下自己的御衣,披在他身上,说:“禄山,好好替朕守着北边。”
安禄山跪拜,叩首,眼泪汪汪:“臣死,也不敢负陛下。”
他出长安的时候,没有回头。
他知道,他这一走,再回来的时候,就不是跪着了。
史书上,把这一场君臣戏,记得很清楚。史家说,杨国忠屡奏安禄山必反,玄宗皆不信;史家说,玄宗这一信,信掉了整个大唐的平安。
“禄山自入朝,归范阳,疾行出关,一日数百里。”——《资治通鉴》记,安禄山出了长安,就再也不回头了。
一年多之后,天宝十四载十一月甲子,安禄山于范阳起兵,渔阳鼙鼓动地而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到那时,长安的人才明白:杨国忠的账,算对了这一次——可已经晚了。
兴庆宫的灯,还亮着。
政事堂的灯,也还亮着。
范阳的灯,越燃越亮。
同一个天下,两片灯火:一盏照着“不信反”,一盏照着“必反”。大唐就悬在这两盏灯之间,等一个答案。灯下的人,一个笑着,一个哭着,还有一个,脸色比哭还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