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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两将冤死

第96章 两将冤死 (第2/2页)

洛阳陷落的消息传回长安,玄宗惊怒交加。边令诚在这时候回京奏事——他带来了一个“消息”:
  
  封常清在洛阳,一败再败,六万兵溃得干干净净;高仙芝屯陕州,弃地数百里,不战而退;两个人还在军中散布失败情绪,动摇军心。还有——高仙芝盗减军士粮赐,克扣军饷。
  
  他说得声情并茂,涕泪横流:“陛下,臣亲眼所见啊!那陕州的粮仓,是高仙芝下令烧的;那六万洛阳新军,是被封常清当儿戏练的!臣若有一句虚言,天打雷劈!”
  
  《通鉴》记边令诚的诬奏,只有一句话:
  
  常清以贼摇众,而仙芝弃陕地数百里,
  
  又盗减军士粮赐。
  
  玄宗信了。
  
  一个皇帝,在盛怒之下,往往只听得到自己想听的话。他忘了封常清跪在御阶下请缨时的慷慨,忘了高仙芝在西域二十年的战功,忘了“弃陕地数百里”是为了保住潼关——他只听到“怯战”“奔逃”“盗减粮赐”。
  
  他甚至没有召来前线的将领问一问,没有派人核实一下。他当即下敕:遣边令诚赍敕,赴军中,即斩高仙芝、封常清。
  
  敕书出长安的时候,是一个飘雪的黄昏。
  
  边令诚捧着敕书出宫,雪落在他肩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黄绫敕书,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
  
  驿马往东,往潼关方向,昼夜兼程。
  
  边令诚到潼关那天,是腊月中旬。
  
  他先召封常清。
  
  封常清在营中,已经听到了风声——边令诚赍敕而来,不点兵,不巡营,先传他一个人,这架势,他懂。
  
  他没有逃,没有叫屈,甚至没有整理衣冠。他坐下来,铺开纸,提笔,写了一封遗表。
  
  笔落在纸上,他的手很稳。
  
  他想起了洛阳城头那些市井少年的脸,想起了那个在城头上喊“俺杀人了”的屠户,想起了自己在御阶下说的那句“计日取逆胡之首”。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的。
  
  《通鉴》录封常清遗表,大意是:
  
  臣自城陷之后,前后三度遣使奉表奏闻,
  
  皆不达。臣与仙芝议,以为陕郡之地,
  
  隘而无险,不足以守,故引兵保潼关,
  
  据险以拒之。
  
  遗表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笔。
  
  他想起了洛阳城头的血,想起了那些连刀都握不稳的市井少年,想起自己在御阶下说的那句“计日取逆胡之首”。他提笔,接着写:
  
  “臣死之后,愿陛下勿轻此贼,勿忘社稷。”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把遗表折好,交给身边的亲兵:“若我不能面圣,你替我,呈给陛下。”
  
  “勿轻此贼”——这四个字,是他用六万条性命换来的教训。
  
  那六万洛阳少年,用血告诉他:范阳的兵,不是纸糊的;安禄山,不是酒囊饭袋。朝廷若还拿老眼光看这个“杂胡”,还指望靠一群群没练过兵的市井之徒去填,长安,迟早也会像洛阳一样陷落。
  
  这句话,他不能当面说——一个将死之人,说的话,没人肯信;写在遗表里,或许陛下还能看上一眼。
  
  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尽忠。
  
  亲兵接过遗表,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将军——”
  
  封常清摆摆手,打断他:“哭什么。我是军人,从安西到洛阳,打了半辈子仗,死在战场上,不冤。”
  
  他整了整衣甲,大步走出营帐。
  
  边令诚在帐外等着他,手里捧着敕书,身后站着刀斧手。
  
  封常清看了一眼那敕书,神色如常。他跪下来,听完敕书,直起身,只说了一句:“臣死,不敢辞。愿陛下,以社稷为念。”
  
  边令诚愣了一下——他见过太多临死的人,哭的,骂的,瘫在地上的。像封常清这样,从容得像赴宴一样的,他没见过。
  
  “将军,可有话要带给陛下?”他问。
  
  封常清说:“有。劳烦监军,把这封遗表,呈给陛下。”
  
  他把遗表递过去,然后转身,背对着刀斧手,自己跪下了。
  
  刀落。血溅。
  
  安西的风沙,怛罗斯的尘土,洛阳的城头——封常清的一生,在潼关的雪地里,画上了句号。
  
  他死的时候,四十七岁。
  
  亲兵抱着那具尸体,哭得直不起腰。营中将士,闻讯而来,跪了一地,哭声震天。
  
  边令诚站在雪地里,看着那颗滚落的人头,忽然觉得,潼关的雪,好像比长安的,要冷得多。
  
  消息传到潼关大营,三军震动。可紧接着,边令诚又传了第二道敕书——这次,是高仙芝。
  
  第四节自毁长城——“陛下斩的不是二人”
  
  高仙芝站在营门口,看着封常清被斩的地方。
  
  血还没干。雪地上一片殷红。
  
  他认得那片血迹——方才,他远远地看见封常清走出来,跪下去,刀落,血溅。他没有上前,也没有回避,就那么站在营门口,看着自己的老部下,从从容容地,走完了人生最后一步。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安西营门外,那个站了一夜的穷小子。
  
  “都护不收,我便不走。”——那个细瘦跛足的少年,如今倒在潼关的雪地里,头朝着北方,向着长安的方向。
  
  高仙芝收回目光。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亲兵,说:“把甲穿了。”
  
  亲兵不解:“将军,这是去听敕——”
  
  “听敕,”高仙芝说,“也穿甲。”
  
  他穿好甲,走到边令诚面前,跪下,听敕。
  
  敕书念完了。高仙芝没有起身。他抬起头,看着边令诚,一字一句地说:
  
  “我遇敌而退,死则宜矣。今上戴天,下踏地,中间若有寸心,岂有不知者?”
  
  我遇敌而退,死则宜矣。
  
  今上戴天,下踏地,
  
  中间若有寸心,岂有不知者?
  
  满营的将士,都听见了这句话。
  
  高仙芝接着说:“我退守潼关,是为守住长安的门户。陕州无险,五万新兵守孤城,是送死。我退,是为了守。今日我死,诸军当自守潼关——潼关在,长安在。”
  
  我若死,诸军当自守潼关。
  
  话音未落,营中哭声四起。
  
  那些从长安跟着他出来的将士,那些在陕州跟着他退却的兵卒,那些刚刚看着封常清倒下的人——他们齐声高呼:
  
  “冤枉——”
  
  “冤枉——”
  
  “冤枉——”
  
  呼声如潮,声震原野,在潼关的山谷间回荡,经久不息。
  
  一个老卒跪在地上,哭喊着往前爬,被刀斧手拦住。他仰起头,满脸是泪:“高都护!你带我们打吐蕃,打突骑施,哪一仗怂过!你在安西,是顶着天的大将!今日怎的就要砍头了!”
  
  没有人能回答他。
  
  《通鉴》记这一声“枉”:
  
  士卒皆呼“枉”,声振地。
  
  高仙芝跪在雪地里,听着将士们的呼声,忽然笑了。
  
  “有这一声,”他低声道,“我高仙芝,死得不冤了。”
  
  他看了一眼边令诚。边令诚的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手握敕书,听着满营的呼冤声,手在发抖。他知道,这一刀砍下去,他砍掉的,是大唐最锋利的两把刀。
  
  可刀,还是要砍。
  
  高仙芝被押到封常清倒下的地方,跪在雪地里。
  
  他最后看了一眼潼关——那座他亲手布置了防务的雄关,那座他相信能挡住叛军的关。他想起自己这一辈子:安西的二十年,小勃律那一战,怛罗斯那一仗——他从一个安西的牙将,一路做到大都护,靠的是一刀一枪,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
  
  他没有对不起大唐。
  
  对不起他的,是这道敕书。
  
  他闭上眼睛。
  
  刀落。血溅。
  
  潼关大营,哭声震天。
  
  就在这一天,玄宗又下了一道诏书:以哥舒翰为兵马副元帅,统诸道兵,守潼关。
  
  哥舒翰到潼关的时候,是腊月二十。
  
  他是一路躺着来的——风疾,半身不遂,年轻时在河西战场上留下的旧伤,加上中风,他半边身子已经不听使唤了。他是被人用肩舆抬上来的。抬肩舆的老兵,是从陇右跟了他二十年的亲兵,把他从长安一路抬到潼关,肩膀上磨出了血泡,一声不吭。
  
  潼关大营里,两具棺木还停着。封常清、高仙芝的首级,已经用木匣装了,正要传示诸军。
  
  哥舒翰站在两具棺木前,看了很久。
  
  他是认识他们的。当年在河西,他是陇右节度使,封常清是安西的将领,高仙芝是安西都护——三个人,都是大唐在西域、河西最有名的战将。他们打过吐蕃,打过突骑施,打过怛罗斯,在安西的风沙里,一个坑一个坑地趟过来的。高仙芝比他还小几岁,封常清更是晚辈——可如今,两个比他年轻的,先走了一步,都死在敕书下,都死在边令诚的手里。
  
  哥舒翰没有哭。他抬起那只还能动的手,接过帅印——帅印是凉的,像潼关腊月的雪。
  
  他握着帅印,忽然仰起头,对天长叹:
  
  “陛下斩的不是二人——是潼关的命。”
  
  这句话,在潼关的山谷间,回荡了很久很久。
  
  将士们听了,哭声更响了。那哭声里,有对封高二人的悲,有对自己的怕——监军的刀就悬在头顶,谁也不知道,下一个倒下的是谁。
  
  边令诚就站在不远处。他听见了哥舒翰这句话,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哭。
  
  当天夜里,边令诚设了一桌酒,请哥舒翰。席间,他陪着笑:“哥舒公,陛下这是雷霆之怒,也是为三军立威——斩了二将,诸军自然用命。”
  
  哥舒翰端着酒杯,看了他很久,说:“监军,你信么?”
  
  边令诚的笑容,僵在脸上。
  
  哥舒翰没有等他回答,把酒杯搁下,说:“我病着,不能饮酒。监军请便。”
  
  他转身走了,把边令诚一个人留在灯火通明的帐子里。
  
  军心,已经变了。
  
  边令诚监军,从此潼关大营人人自危。将士们不敢议论战事,不敢多说话,见了宦官,像见了老虎。监军的耳目,遍布营中——谁说了抱怨的话,谁流露了对封高二人的哀思,都可能被记下来,报上去。一支军队,最怕的不是打不过敌人,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如今,潼关的将士们,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守住潼关,是替两个冤死的人守住,还是替一个砍了他们脑袋的皇帝守住?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在每一个将士的心口,慢慢地磨。
  
  后来,就是至德元载六月的事了。
  
  哥舒翰守潼关,守了整整半年。郭子仪、李光弼在河北连战连捷,叛军后方空虚,胜利的天平,正在一点一点地倒向大唐——可就在这时候,杨国忠猜忌哥舒翰,怂恿玄宗强令出关。哥舒翰恸哭出关,中崔乾祐埋伏,灵宝之役,二十万大军,一败涂地。
  
  潼关,还是丢了。
  
  长安,还是丢了。
  
  史家后来说,玄宗斩封常清、高仙芝,是安史之乱中,大唐自戕最狠的一刀。那一刀,砍掉的不是两颗人头,是潼关守军的胆,是前线将士的心,是大唐最后一道防线的魂。
  
  封常清临死前写的那句“愿陛下勿轻此贼”,玄宗没有听到;高仙芝临死前说的那句“我若死,诸军当自守潼关”,潼关的将士记住了,可潼关,终究没有守住。
  
  不是他们不想守,是那颗心,已经被那一刀,砍碎了。
  
  接过潼关帅印的,是哥舒翰。他握着帅印的手,在发抖。
  
  哥舒翰的手,是从小握着枪杆长大的手。
  
  年轻时在河西,他一杆枪挑落过吐蕃的百夫长;在积石军,他顶着风雪率部千里奔袭,一夜踏破三座军堡。那时候他的手,稳得像铁铸的。可如今,中风之后,他的手不听使唤了,握着帅印,抖得厉害——他分不清,这抖,是风疾的抖,还是心里的抖。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长安的宫宴上,玄宗当着满朝文武,夸过他:“哥舒翰,朕的万里长城。”
  
  万里长城。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帅印——印上刻着“兵马副元帅”五个字,封常清和高仙芝的印,也是这样刻的。他们的血,还在这片雪地上,没有干透。
  
  “我若死,诸军当自守潼关。”——高仙芝临刑前这句话,哥舒翰听见了。他也看见了,那满营将士哭红的眼睛,和边令诚白得像纸的脸。
  
  潼关的灯,在这夜里,一盏一盏地亮着。
  
  可哥舒翰知道,有些灯,已经灭了——不是灯灭,是举灯的人,被自己的朝廷,亲手砍了头。
  
  他握着帅印,望着东方。东边,是洛阳的方向,是范阳的方向,是安禄山的十五万大军,正在步步逼近的方向。
  
  他的手,还在抖。
  
  “陛下啊陛下,”他低声道,“你砍掉的不是两颗人头,是潼关的命,是大唐的命。”
  
  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他身后,潼关的守军沉默地站着,看着这位半身不遂的老将,握着那方滚烫又冰冷的帅印——没有人说话。
  
  可每一个人的心里,都在想同一句话:
  
  潼关,还能守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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