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叛军内乱
第103章 叛军内乱 (第2/2页)安禄山白日里又疼了一阵,灌了酒,早早歇下。他睡着了有个习惯——枕边必放一把短刀,防身,也防人。瞎子睡不安稳,刀在手里才敢合眼。李猪儿熟知这个习惯,比谁都熟。
夜半,宫漏声残。李猪儿端着一盏温汤,轻步进帐。帐里烛火将熄,安禄山仰在榻上,肚子上的疽疮敞着,脓血把寝衣浸成了暗红。他睡得沉,鼾声里带着疼的**。李猪儿站在榻边,手里的汤碗微微发抖——他本该把汤放下就走,可今日不同。他想起严庄的话,想起自己脸上的疤,想起这二十年,他连一声“疼”都不敢喊。
他放下汤碗,手探向枕畔。
刀还在。安禄山的手指,正虚虚搭在刀柄上。
李猪儿咬了咬牙,攥住刀柄,猛地抽出——刀刃划过安禄山的手背,瞎眼的皇帝在梦中一惊,喉咙里“嗬”了一声。李猪儿不再犹豫,双手举刀,朝着那硕大、垂到膝上的肚腹,狠狠斫了下去。
安禄山的身子弹了起来。他看不见,只觉腹中一阵撕裂的凉,伸手去抓,抓到的竟是自己的肠子——温热的、滑腻的,从指缝里漏下去。他瞎着眼在榻上乱摸,摸到了枕边那把刀的刀刃,手被割破,血混着脓,他这才明白:那把防身的刀,今夜成了要他命的刀。天道轮回,竟连这把刀,都改了主。他肥胖的躯体压在榻沿,脓血混着肠腹的污物,把那身明黄的寝衣彻底染透了——这身黄,原是他反唐时梦寐以求的颜色,如今成了裹尸的殓布。
“猪儿——是猪儿!”他嘶喊,声音却弱得像漏了气的皮囊。帐外,严庄早已率人封住了门;安庆绪在更远处的廊下,听见那一声,身子晃了晃,没敢上前。弑父这种事,主谋可以躲在暗处,动手的却必须面对面——李猪儿,就是那张脸。
安禄山在血泊里摸索,抓到了李猪儿的衣角。李猪儿本可挣脱,可他忽然停住了。他想起多少回,这衣角被安禄山揪着,往地上摁;如今反过来,是他被抓着,却不再跪了。他蹲下来,对着那张看不见的脸,低声说了一句:“圣人,猪儿侍奉您二十年。今日,猪儿送您最后一程。”
说罢,他把手覆上安禄山抓着刀刃的手,轻轻一送。
盲眼的帝王,最后摸到的是自己刀上的刃。他到死都不明白:他防了一辈子的人,正是他最离不开的人;他鞭了一辈子的人,正是替他合眼的人。这一刀的因果,不是李猪儿的恨,是他自己种了二十年的、每一天都在浇的、那盆名为“暴虐”的毒。安禄山这一生,从营州的杂胡到范阳的节度使,从玄宗跟前的“贵妃养儿”到洛阳宫里的盲眼皇帝,走的每一步,都踩着别人的血;如今最后一步,踩的是自己的肠。史书后来记这一笔,只淡淡一句“严庄与庆绪谋,使猪儿入帐杀之”——可那“淡淡”底下,是整整一个盛世的崩裂声:当一个王朝的敌人,开始从内部自己咬死自己,这敌人,便已经赢了一半。
帐外雪落无声。严庄掀帘进来时,安禄山已经不动了。他验了脉,朝廊下喊了一声:“殿下,可以进来了。”安庆绪挪着步子进来,借着残烛,看了父亲最后一眼——那张脸不再暴怒,不再疑惧,只是空了,像一只被倒空了的酒囊。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朕的江山,该给安庆恩。”如今江山还在,父亲却先空了。他跪下,不是哭父,是哭自己:从今往后,他背上这弑父二字,便是洗到黄河清,也洗不净了。殿外的雪还在下,把血迹一点点盖住,可那腥气,钻进他的鼻腔,一辈子都没散。严庄在旁看着这新君落泪,心里却一片冷——他扶起来的,是一个连眼泪都压不住的庸主;而自己这把“定策”的刀,已然沾了弑君的血,从此与这新朝,绑上了同一条船。
那一夜的洛阳,多数人睡得很安稳。街市上的燕军还在饮酒划拳,坊门外的更夫照旧敲着梆子,谁也不知道,这座城的最高处,一个王朝的“皇帝”,已经变成了一具温热的尸。只有宫墙内的几个人,一夜未眠:李猪儿在雪里站成了雪人,严庄在灯下擦拭手上的血,安庆绪在空荡的寝殿外,跪到膝盖失去知觉。一个政权的崩裂,往往不在刀兵相见的那刻,而在它最核心的那间屋子里,几个人心照不宣地,把“忠”字,悄悄改成了“弑”字。这一改,改掉的何止一个安禄山——它改掉了叛军全部的“正统”伪装,让这支大军,从此只剩“武力”二字,再无半分“名分”可言。
李猪儿没能在洛阳久留。安庆绪即位后,怕这把“动手的刀”说出不该说的,暗中使人去寻他的错处,意欲灭口。李猪儿何等机敏,早料到有这一天,趁一个雪夜,携了那柄沾血的短刃,悄然出城,投奔了河北的史思明。史思明见他来,只问了一句:“安禄山,真是你杀的?”李猪儿点头。史思明哈哈大笑,留他在帐前听用——他留的,不是李猪儿的忠,是李猪儿这“弑主”的先例:今日你能杀安禄山,来日我史思明,便能理直气壮地,不把任何主子放在眼里。历史的吊诡正在于此:李猪儿这把刀,先送走了安禄山,后来,又成了史思明割据自立的一句无声的宣言。
那一夜的洛阳宫,雪盖住了所有的脚印,却盖不住那摊血。李猪儿提着刀,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直到东方泛白。他想起二十年前,安禄山牵着他的手,说“跟着我,有你的富贵”;如今富贵有了,主人却死在他手里。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从被净身那日起,便是个没有归处的鬼——如今连这鬼,都背了条人命。他把刀在雪里擦了擦,刀刃映着雪光,亮得刺眼,像一句谁也没说出口的判词。
第四节子承父逆——“大燕”的内耗
安庆绪即位,第一件事,是秘不发丧。
他对外只说圣武皇帝“偶染微恙,静养不出”,宫门加了双岗,御医进进出出,演得煞有介事。他甚至命几名心腹内侍,每日照旧去那间紧闭的寝殿“问安”,在门外跪拜、高声奏事,仿佛帐内真有个皇帝在听——这出戏,演给宫人看,也演给可能存在的耳目看。他改元“载初”,自称“大燕皇帝”,又把安禄山的遗体草草收殓,藏入洛阳城外的荒冢,连碑都不敢立——怕风声漏出去,河北的史思明、各地的守将,会借“弑父”二字,把他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新君,一口吞了。
可纸包不住火。宫里那么多人,见过李猪儿夜半端汤进帐、见过严庄封门、见过安庆绪天明才出帐的,岂会都闭嘴?消息像洛阳正月里的裂缝,从宫墙根下,一道道爬了出来。先是在阉寺之间暗传,继而传到将领耳中,再传到河北——史思明接到密报时,正坐在范阳的军帐里擦剑。他听完,把剑往案上一拍,冷笑:“一个杀父的儿,也配让我称臣?”他没立刻翻脸,却把安禄山那道“听调不听宣”的旧令,悄悄攥紧了几分。他早看安庆绪不上眼:这公子哥儿,连马都骑不稳,凭什么坐御座?大燕的两根柱子,一根刚倒,另一根已准备抽身——只等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便要自己,立起另一面旗。
安庆绪的日子,并不比他父亲好过。他既没有父亲起兵时的威望,也没有史思明的兵权,连严庄都渐渐不听使唤——严庄立了新君,自以为“定策之功”该封王拜相,可安庆绪忌他功高,也怕他知道的太多。主谋与傀儡,从来互相提防;这出弑父的戏,落幕时,台上的人谁也不信谁。安庆绪登位后,非但没能安抚住安庆恩一系,反倒为了斩草,悄悄将段夫人与幼弟处置了——他怕的是弟弟长大,重演今日之戏。可他不知,他今日杀弟,明日便有人杀他;这“大燕”的御座,是用骨肉垫的,坐上去的人,夜夜都听见底下咯吱作响的骨头。
叛军的人心,自此散了。从前安禄山在,诸将不论服不服,至少有个“圣武皇帝”的名分压着;如今名分是弑父得来的,谁心里都打鼓:今日你能杀父,明日能不能杀我?史思明在河北按兵不动,安庆绪调不动他;各地守将观望风向,军令渐成空文。一个靠叛乱起家的集团,最怕的不是敌人的刀,是自己的内讧——而内讧,恰恰在它最“成功”、坐进洛阳皇宫的那一刻,自己咬住了自己的喉咙。
涟漪,终于传到了唐军那头。
洛阳宫里有个老宦官,姓什么已不可考,只知他本是玄宗朝的旧人,被掳入燕廷,日夜想着归唐。他不知从哪条缝里,听全了那一夜的详情,便冒死买通了出城的脚夫,将消息裹在棉衣的夹层里,昼伏夜行,绕过关卡,一路设法送到了唐军大营。这一路数百里,他装过乞丐、扮过商贩,鞋底磨穿了两双,脚上的血痂结了又裂。当他终于把那封沾着血气的信递到帅案上时,人已瘦得脱了形——一个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宦官,用一双脚,把叛军的天机,送到了唐室的手里。
唐军主帅——是郭子仪还是李光弼,史书未细载此人名姓,只记下他接到密报时的沉默——拆开那封信,读完,久久没有说话。他帐外风雪正紧,亲兵们望着主帅的背影,不敢出声。他们以为主帅是在盘算怎样趁叛军无首、挥师直取洛阳;可主帅心里想的,却是另一笔账:安禄山一死,叛军失了那个“圣武皇帝”的魂,可史思明、安庆绪、各路守将,手里都攥着实打实的兵。乱军易散,乱将难收;这盘棋,安禄山死了,不过换了个开局,远没到收官的时候。
信上只有一行字:“安禄山死,安庆绪弑父自立,大燕将散。”
主帅把信按在案上,望向西方洛阳的方向。他本该高兴:叛军的首恶死了,天平该向唐室倾斜了。可他高兴不起来。他打了一年多的仗,太知道这群叛将的脾性——他们反叛,本不为安禄山一人,为的是劫来的富贵、抢来的地盘、杀出来的前程。安禄山死了,史思明还在,安庆绪还在,十万叛军还在。这把火,不会因为烧死了点火的人,就自己熄灭。
“传令,”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加强戒备。叛军不会散——只会换个名字,接着打。”
他抬眼望向帐外,雪光映着一张法令深沉的脸。他想起去年今日,叛军势如破竹,长安、洛阳接连易主,满朝文武都道“大唐要亡了”;可这一年打下来,他看清了:叛军看似铁板一块,里头早蛀空了——安禄山一死,那蛀空便见了天日。可这“见天日”,并不意味着唐室能松口气:蛀空的敌人,往往比完整的敌人更疯,因为它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他提笔,在军报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贼内自溃,然其势未衰;宜持重,勿轻进。”这行字,后来被幕僚传抄,成了至德二年唐军“先稳后攻”的方略之始。而那个冒死送信的老宦官,被他悄悄接入营中,赐了衣食——一个无名的人,用一条命,换来了一支军队的清醒。这清醒,比一万甲兵,都金贵。
那老宦官临走前,又磕了一个头,说:“奴婢在燕廷这许多年,见他们夜夜宴饮,却夜夜不安;见他们抢来的金银堆成山,却没一个人睡得踏实。圣人(安禄山)在时,尚有一股凶悍的气;圣人一死,那气便散了,剩下的,只是一群抢了东西、不知往哪儿去的人。”主帅听完,久久不语。他懂这话——一支靠劫掠起家的军队,失了首领,便只剩“抢”这一个本能;而这本能,正是唐军最该利用的破绽:叛军越乱,越会内吞,越会自相猜忌,等到史思明与安庆绪撕破脸的那天,便是收复两京的曙光。可这曙光之前,还有漫长的血战。他望向窗外,东方未白,雪原苍茫——这一年的正月,唐与燕,都在等一个时机;而历史,正悄悄把笔,蘸饱了墨,准备写下“至德二载”最惊心动魄的几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