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乱平·藩镇定局
第117章 乱平·藩镇定局 (第2/2页)自安史乱起,河西、陇右一带屡经兵燹,商旅断绝;更兼吐蕃乘虚而入,尽取河西走廊,陇右道为之一空。那条自汉武、盛唐以来,驼铃悠扬、连接长安与西域、直抵波斯与大食的陆上丝路,硬生生被拦腰斩断。中原的丝绸、瓷器、茶叶运不出去,西域的香料、宝马、佛经也运不进来。长安西市那片曾胡商云集、酒肆胡姬笑语的繁华,随乱离一同冷落了。敦煌孤城,距长安已音问不通,守将周鼎欲焚城东奔,为部下所止,终在吐蕃围困中,成了一座被遗忘了的孤岛——城中的画工仍在洞窟里一笔一笔描着飞天,却不知故国早已顾不上这西陲一隅。瓜、沙、肃、甘、凉五州,尽落蕃手,西域商道的“黄金中段”,自此改了主人。当年玄奘西行、驼队成列的盛景,被烽燧的残烟取代;商旅若要西去,须绕行回鹘、取道漠北,路远而险,成本高昂,再不复昔日“九城陌上往来频”的熙攘。
可商道如水流,堵了东边,便向西边另寻出路——不,是向南。
陆路既绝,海路遂兴。广州港,这个自秦汉便通南洋的南海门户,在乱世中异军突起。江浙、福建、岭南的物货,尽汇于广州,再由蕃舶运往南海诸国、印度洋,远至大食、天竺。而域外的珍珠、象牙、香料、犀角,也自广州登岸,转输内地。史载代宗朝,广州“蕃舶继路,蛮琛委积”,波斯、大食、师子国(斯里兰卡)的商船,桅樯如林,蔽江而立。市舶司的官吏,依“舶脚”“收市”“进奉”之制,抽解蕃货,岁入颇丰——这南海的税源,竟成了中央财政的一根救命稻草,多少抵了些河北割据、中原残破的亏空。
广州港的桅樯,是这乱世里一道别样的风景。
出洋的船,舱底压舱的,多是瓷器。瓷器里最大宗的,是湖南潭州来的货——长沙城外铜官镇一带的窑场,这些年烧出了一种新样的青瓷:釉下用褐彩、绿彩绘花鸟走兽,有的还题上几句诗——“春水春池满”之类,随口便是。胡商识货,成船地订——海上风浪颠簸,万里之外,唯有唐瓷不锈不腐;到了大食、波斯,一件一件,都按金银的价卖。窑火这一烧,烧成了气候:千载之后,那些写着唐人诗句的碗盏,还在海外的沉船与旧港里一件一件被拾起——绘着唐人诗的瓷器漂到哪里,哪里就有唐。
一艘大食商船靠岸,桅杆上挂着的,是未见过的异色帆;船工肤色黧黑,操着含混的“唐语”,卸下满舱的乳香与没药。码头上,市舶使的官吏依例抽解,蕃商跪拜如仪。有老蕃商在广州娶了本地女子,生儿育女,再不回故土——他说的“故乡”,已是这岭南的湿热海风。更有些胡僧,随商船而来,携来经卷佛像,于珠江畔结庐译经,把另一种文明,悄悄种进了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我曾于卷中见过的那个“老妇捧水”的身影(前章“香积寺之战”所书之人性告白),在河北的焦土上跪过;而此刻,在广州的码头上,另一种“水”正被舀起——蕃商以金瓶汲珠江之水,遥祭远方的海神。同样是水,一跪一祭,皆是乱世里,普通人对“干净”与“平安”的,最朴素的祈愿。海风咸湿,帆影幢幢,文明的薪火,就在这咸湿的风里,默默换了方向。有史料记一波斯老蕃商,在广州经营香料三十余年,致赀巨万,却不蓄奴、不欺市,遇有唐人贫者,常减价粜米。市人问其故,他指了指珠江水面:“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商能富国,亦能祸害国家。我不过想,让这港口的水,暖一点。”一句话,竟与当年魏徵谏太宗“载舟覆舟”之语,遥遥相通。胡汉殊俗,而道理同归——这,或许就是丝路文明最动人的地方:它不只在交换货物,更在交换人心。广州港的桅樯下,盛唐的“包容”,以最朴素的方式,活成了日常。长安的西市冷了,广州的蕃坊却热了;陆上的驼铃哑了,海上的螺号响了。文明从不真正消失,它只是换了港口、换了舟楫、换了肤色不同的手,把同一支“飞天之舞”,跳到了更远的海平线之外。当史朝义的枯骨在北方林中渐被荒草掩埋时,南方的海面上,正有无数桅樯,载着瓷与丝,迎着咸风,驶向一个唐人尚未命名、却终将属于他们的“大航海”时代。盛唐的陆地死了,盛唐的海洋,才刚刚醒来。
这“海上丝路的兴起”,看似与河北的刀兵毫不相干,却正呼应了全书那条若隐若现的丝路文明线索:自开篇“大唐飞天舞”所舞的,本就是丝路上那支融合胡汉、贯通东西的文明之舞;当陆上的驼铃被战马踏碎,海上的风帆便接过文明的薪火。盛唐的“开放”与“包容”,并未随长安的西市一同死去,它只是换了一条血脉,在广州的桅樯间,继续跳动。一个王朝会老去,会生病,会割据,可文明本身,总能在裂缝里,找到新的出口。这或许,便是《盛唐长歌》真正的题眼——飞天者,不在天上,在人不肯折翅的那口气里。广州港的桅樯下,文明的火种,正悄然完成一次华丽的转场:从西域商道,到瓷器之路;从驼队的孤烟,到帆影的万点。盛唐死了,可盛唐的胸怀,借由海风,活了下来。
第四节史笔后议——盛唐的遗产
广德元年正月,安史之乱平定。捷报传至长安,代宗于朝堂受贺,群臣山呼万岁。可这“万岁”里,藏着多少苦涩,只有当事人知道。
乱是平了,可盛唐,再没有回来。
且看这平乱之后,留下的三道痼疾,自此长伴唐室,直到灭亡:
其一,藩镇。河朔三镇既成,天下节度,遍于内地。既有“河北三镇”之割据,又有内地“防秋”“防淮”之重镇,兵骄则逐帅、帅强则叛上。中晚唐之祸,十之七八,根在方镇。后来之“四叛”(淄青、淮西、河朔再叛)、“元和中兴”之削藩、“会昌伐叛”之艰辛,乃至唐亡于宣武节度朱全忠之手——皆是一纸“河朔之封”埋下的远因。一个王朝,最危险的敌人,往往不是境外之敌,而是自己亲手豢养、又再也收不回的刀。
其二,宦官。自肃宗灵武倚李辅国,至代宗朝程元振、鱼朝恩、骆奉仙之徒,宦官典禁军、监诸道、预废立,权力空前。前章“肃宗驾崩”所书,张后之谋,反为二阉所制;代宗虽借其力即位,却也自此被宦竖环伺。后来的“甘露之变”——上千宦官血洗朝堂、“南衙北司之争”百余年的拉锯,乃至晚唐皇帝多死于宦者之手,皆是此患之果。代宗在太极殿那句“这担子,太重了”(前章“肃宗驾崩”钩子),其中“重”,便有一多半,是这尾大不掉的宦权。
其三,边患。安史乱中,朝廷调西北边军入援,河西、陇右空虚,吐蕃遂尽陷其地,几逼长安(前章“郭子仪·功高谦退”所书吐蕃陷京、代宗出奔,即是此患)。盛唐时“万里横戈”的雄风,一去不返,转成“边患不绝”的隐忧。安西、北庭孤悬西域,最终与中原音问断绝;河西走廊,直到晚唐才由张议潮归义军收复——而那已是百年后的事了。
三大痼疾,环环相扣:藩镇须兵,兵须饷,饷出于民而民愈困;民困则盗起,盗起则镇裂,镇裂则又须兵。宦官挟兵以制君,君疑将而益信宦,将叛则镇裂——王朝,便在这恶性循环里,一步步滑向黄昏。可叹者,安史之乱打了八年平了,这三大痼疾,却缠了唐室足足一百四十余年,直到朱温篡唐,方才“了结”——以最残酷的方式。
然而,史笔若只写病症,便小看了这个时代。
安史八年,唐人失了长安、失了洛阳、失了河北、失了河西,却未曾失了那点不肯弯的筋骨。你看郭子仪,三落三起,功高而主不疑,以“臣不过一卒”善终(前章已书);你看李白王维杜甫,一个以诗酒啸傲、一个以山水禅寂、一个以诗史记录,在倾覆的世道里,各自活成了不肯苟且的自己(前章“李白与王维”已书);你看那烧戍衣的老卒,你看那广州港撑起风帆的蕃商,你看那乱世中仍在译经的胡僧——盛唐留给后世最珍贵的遗产,不是疆域,不是财货,是这一种风骨:坚韧,包容,不屈。这风骨,写在郭子仪洞开的府门里,写在杜甫“安得广厦千万间”的呼号里,写在王维辋川的泉水里,也写在那名老卒烧戍衣时落下的泪里。它不问贵贱,不分胡汉,不论成败——只要人还肯挺直脊梁活,这风骨,便在。
这风骨,历经乱世淬炼,反倒比开元的繁华,更经得起时光。它告诉后来者:一个时代会落幕,可一个民族在落幕时挺直的脊梁,会立在落幕之后,成为下一个时代的地基。第六卷“乱世悲歌”,自香积寺的腥风起笔,至史朝义的枯骨、河朔的裂土收笔,写的从来不是“盛唐如何亡”,而是“盛唐如何,在一个人心里,不肯亡”。当史朝义在林中自缢、当三镇印信入了叛将之手、当长安的柳絮与五月飞雪都落尽,那个由开元盛世淬炼出的、关于坚韧与包容的精神,已悄然渡海,落在了广州的桅樯上,落在了老卒烧戍衣的泪里,落在了每一个不肯弯的普通人身上。这,便是盛唐真正的、不被刀兵夺走的遗产。回想卷首——香积寺收复长安那日,朱雀门前曾有个老妇,跪捧一碗清水,无人肯喝(前章“香积寺之战”钩子所书);这碗水,越过洛阳、越过邺城、越过玄宗的冷殿,一路流到元和、流到大中,流成了这乱世里最倔强的一笔人性告白:纵使王朝裂了、贵贱换了、信义没了,总还有人,肯为一点干净的东西,跪下来,或,站起来。盛唐的疆土碎了,盛唐的这口气,没碎。
篇五“双帝驾崩与尾声”,以玄宗、肃宗相继崩殂开篇,以史朝义自缢、河朔裂土收尾——双帝去了,叛首也去了,可唐室非但没能“从此太平”,反倒背着三大痼疾,蹒跚走进了中晚唐的长夜。这便是“尾声”二字最沉的意味:它不是结束,是另一种开始的序曲。盛唐的歌,在这里低下了调子,却并未真正终曲。史笔若以此收束第六卷“乱世悲歌”,该写的,从来不是“乱平”二字,而是乱平之后,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唐。它姓李,它都长安,它的诗人还在写诗、商船还在出海、老卒还在烧衣——可它,再不是玄宗开元那个,万邦来朝、海内承平的唐了。它成了一个在裂痕中喘息、在夹缝里维系、却始终不肯倒下的唐。而这“不肯倒下”四个字,恰是盛唐留给后世,最贵重的遗产。可乱平了,有一桩东西,却随这八年的血,一起凉透了——那便是“信义”二字。朝廷以官爵买叛将的降,叛将以降换朝廷的官;今日歃血为盟,明日兵戈相向;父子相杀、君臣相卖,成了这八年里最寻常的风景。当“信”不再是信、“义”不再是义,一个社会最底层的黏合剂便告瓦解,剩下的,只有赤裸的利害与刀锋。而这“信义之崩”,恰恰,是比河朔裂土更难治的病根——因为土地可以收复,人心一旦凉了,却再难回暖。回望这整卷“乱世悲歌”,从香积寺的腥风,到两京的收复,到邺城的溃败、河阳的死守,到李白、王维、杜甫的三种活法、郭子仪的功高谦退,到玄宗的冷粥、肃宗的惊崩,再到今日史朝义的林中自缢、河朔的裂土分茅——写来写去,写的都是《盛唐长歌》卷首那四样东西:自由、财富、权力、信仰。安史之乱的根,是权力失控(玄宗纵权于奸佞、肃宗疑权付阉人);乱中的糜烂,是财富错配(子女玉帛归回纥、三镇以财养兵、朝廷以财买安);而乱后那些不肯弯的人心,是自由不灭(郭子仪的坦荡、杜甫的诗史、蕃商的老实、老卒的泪)。四者交织,便是这卷人性告白的全部肌理:权力误用则国破,财富错配则生民凋敝,而唯有内心那点不肯折的自由,能在一切崩塌时,为人留住最后一点人样。
一名降将在新朝廷受封后,夜里独自饮酒。他对亲兵说:“我杀了你们的人,你们封我官。这天下,还有信义吗?”亲兵答不上来。他把酒杯砸在墙上:“没有信义,那就各凭本事。”——这句话,后来成为藩镇百年的准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