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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萧墙裂府垣

第11章:萧墙裂府垣 (第2/2页)

金笑开见状悍然一惊,正欲抽身撤离,却见窗上倒影陡然一变。江上机不知何时已欺身而上,运掌如刀,带着凌厉的掌风斜劈而下,正中江烈后颈。江烈连哼都未哼一声,便如烂泥般瘫软倒地。
  
  细细听来,江上机喘着粗气,身形略显佝偻,显然早先为江烈疗复伤躯,损耗不少。
  
  不知江上机在屋中摸索什么,不消半刻,屋内传来一阵“咯咯”声起,如有机括旋动,沉闷而诡异。随后,一切重归死寂,只余下那盏孤灯,摇曳不定。
  
  金笑开伏于窗棂之外,敛息屏气,宛如一尊泥塑。静候片刻,屋内始终悄然无声,唯有夜风拂过,吹得窗纸发出极其细微的簌簌轻响。心念电转,已心领神会。方才那沉闷的机括旋动之声,必是江上机早早筹谋好的退路。想来此刻,江上机已然开启暗道,拖着痴了心魂的江烈,仓皇奔命去了。
  
  金笑开心中一动,悄然步入。
  
  且说楼云袖与金笑开分开后,径直摸向江府书房。偌大的江府,一路行来空无一人,死寂沉沉。她索性放开胆子,点燃灯烛,红影摇曳,将四壁书架映得明明灭灭。
  
  依凭早先记忆,楼云袖于书房内细细搜罗起来。案头卷宗,一一拂过,花瓶暗格,寸寸摸索,便是笔洗、砚台亦不曾放过。翻箱倒柜间,只寻得些许账册文书,并无半点异样。她美目流转,暗自沉吟:“老狐狸究竟将东西藏到何处?”
  
  思忖间,忽见月华透过窗棂缝隙,在石砌底板上投下一道隐隐约约的光影。她登时如醍醐灌顶,莲步轻移,脚踏碎步,一步落一砖,凝神静听。她身法极快,不出半刻,已将书房内每寸地面都踏了个遍,仍旧无所斩获。柳眉倒竖,却也不恼,只轻叹一声:“或是不在此处,或是另有机关。还是先寻得六师兄,再作商议。机关一道,他略胜我几分。”言罢,吹灭烛台,扭身便走。
  
  江府虽落于深谷,但府中布局效法京城大户。书房与江上机寝室同在一院,讲究邻近分置,相距不过十余丈。以楼云袖之能,提足转气间足矣。
  
  未想,方出书房门,一声凄厉惨叫骤然划破夜空,生生阻下楼云袖脚步。楼云袖不由迟疑:“竟是负责照顾我的持剑女侍。”当日江上机以照顾为名,安排九名持剑女侍跟随楼云袖,片步不离。楼云袖岂能不知,这名为照顾,实为监视。但江府之中女眷本少,难得来了一位生性活泼跳脱、又倩丽喜人的女子,数日相处,九人待她极尽温柔,所谓照顾,倒也有几分真心。
  
  楼云袖行事,本就随性,无关正邪善恶。此时听得那声惨叫,心下踌躇,脚步竟钉在原地。九位姊姊待她不薄,如今江府倾覆,她们亦是被蒙在鼓里的苦命人。眼波不由自主向江上机寝室飞去,转念一想:“六师兄伤势恢复泰半,当真与江上机兵刃相向,全身而退尚且不难。何况,若是被他知晓,我弃姊妹于不顾,必然要数落。”身形一转,面向江府大门,喃喃低语,已有决断:“也罢,待我速战速决,即刻返回,亦是不迟。”心念至此,提身飞跃,如蜻蜓点水,不过数个起落,已出三十丈。江府高墙在前,她去势不减,一足踩上墙壁,足尖发力,身子腾空而起,翻上墙头。
  
  楼云袖伏于墙头,居高临下往外望去,只见府门前方空地,三名持剑女侍负伤倒地,衣衫被鲜血浸透,发髻散乱。为首那女侍手中长剑断为两截,犹死死攥着断刃,指节发白,眼中满是绝望。她嘴唇翕动,似想呼喊,却只吐出一口血沫,身子再也撑不住,重重栽倒。另外两女亦是气息奄奄,一人以手撑地,拼命欲起,终究力竭,颓然伏倒;另一人仰面朝天,双目圆睁,瞳孔中映着漫天星斗,已失神采。三女身前,鲁相掌中手臂粗细的熟铁棍,旋舞腾风,直劈三女面门。一棍如有千钧力,若是劈实了,势必头骨碎裂,再无活理。
  
  楼云袖不假思索,反手掀起墙头青瓦,灌注内力,如飞蝗石般朝棍端飞射而去。瞬息之间,楼云袖一掌撑住墙头,身形如乳燕投林,翩然翻跃而下。下坠之际,双脚狠踏墙壁,借力反弹,整个人化作一道惊鸿,直直撞入战团。
  
  眼见铁棍及面,三女自知大限将至,闭目就戮。却听“哗啦”脆响,震得四周空气嗡鸣。三女惊愕睁眼,只见一道倩影已横亘身前,苦鸣格杀威,素手拂棍端,两股雄浑无匹的劲力于棍中轰然交锋。那手臂粗细的熟铁棍先被青瓦一阻,卸去三层劲道,再受楼云袖掌、剑同招,竟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颤音,猛然弯曲。鲁相陡然高喝,内劲灌涌,熟铁棍强行反弹。二人各自受劲,气血翻涌,连退数步。
  
  楼云袖后退化劲,脚下犁出两道浅痕,稳稳止步三女身前。苦鸣指地斜展,左手暗收腰后,只觉虎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五指不受控制微微颤抖,心中暗惊,面上却不动声色:“此人好生霸道的力道。”
  
  另一端,鲁相惊骇更甚。至亲惨亡,为谋复仇,鲁相日夜苦练武技,双臂力可扛鼎,寻常男子便是一棍也难以硬接。而眼前妙龄女子,竟以纤纤素手直撄其锋,虽退却未伤分毫,不由心生赞叹,若非立场不同,着实不愿与之为敌。
  
  四周众人亦是骇然。如刘定钦、纪染、李如澹等早已熟悉楼云袖之人,亦诧异非常,皆倒吸一口凉气,只觉眼前女子功力深邃,不可度量。郜怀茹持兵凝视,好生打量,眼中神色一闪而逝。温简缓缓将折扇收合,在掌心轻轻一敲,上前一步,拱手道:“姑娘手段通神,实乃当世罕见,温某钦佩之至。然则。只是此三人乃烈溪宫余孽,罪有应得。姑娘若执意逆天而行,包庇逆党,恐有违天道伦常,落得个身败名裂之下场,岂不痛哉?”
  
  “最讨厌之乎者也的酸儒,欺负本姑娘不善识文断句不成!”楼云袖目光流转,却见其他六名持剑女侍皆已重创倒地,气息全无。顿时心火怒烧,柳眉倒插,寸步不让,语出凌然,坚决如铁:“此三人,本姑娘保了。异议者,端问剑锋!”话音未落,提足划圆,弓身进步,宝剑横陈胸前,正乃“请招”之势,端得是英姿飒爽,杀气凛凛。
  
  “江府大势已去,你以一人之力,护三位重伤之人,以为挡得住么。”郜怀茹按捺心绪,冷声如冰,不着丝毫情感。
  
  楼云袖忽觉衣角一紧,身侧持剑女侍仰头看着她,气若游丝道道:“岳姑娘……你走吧。我们只是奉命看守你罢了,不值得你搭上性命……”楼云袖目光一柔,低声道:“至少,关心是真。”旋即抬头冷哼,声音不大,却字字掷地有声:“本姑娘所护,非是江府,而是于我真心之人。”手腕一振,剑锋直指郜怀茹,声音一沉,透着落拓江湖的潇洒与不羁:“挡不挡得住,重要么?”
  
  一句“重要么”,轻生死,重情义,尽显武林儿女的快意恩仇。郜怀茹闻言,摇头苦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愧好兄妹,竟是与金笑开如此相像。”长吐一口气,不顾旁人阻拦,侧身让开一条生路,沉声道:“好气魄,你们走吧。”
  
  生路方出,变故再起。骤见两条粗衣麻布的精壮,自暗处飞掠直冲,如入无人之境。
  
  楼云袖见二人如离弦箭矢般朝自己冲来,当即提剑欲迎。谁知那二人一左一右,从她身侧掠过,带起一阵凌厉的罡风,停在何不逆身前。
  
  楼云袖定睛看去,只见这二人均是好手。左侧那人高瘦精壮,双目如电;右侧那人体若盘龙,虬结的肌肉将粗布衣衫撑得鼓鼓囊囊。二人神色森冷,杀机暗隐,对楼云袖视若无睹。右侧那人手中提着一柄寒光闪烁的飞挝,朝何不逆微微一拱手,声音冷淡异常,不带半分温度:“何老且让开道路,莫逼我们兄弟翻脸无情!”
  
  何不逆非但不退,反而更上前一步,挡在路前,厉声喝道:“陆九、宫四,你二人均是江府之人,如今不为迎敌,却带杀而来,是何缘由!”一声质问,铿锵之中,尾音微微发颤,言语间透出几分心虚与无奈。
  
  “江府之人?”宫四闻言,仰头狞声冷笑,笑声中满是凄厉与悲愤:“我倒要问问,白日里欺骗我们援军将至,诱我等死战,自己反倒带着儿子逃命的江府主,可曾将我们看做江府之人!不过是当随手可抛的弃子罢了。”他有意提高声音,字字句句如洪钟大吕,震入在场众人耳中。不等何不逆辩驳,宫四双目赤红,痛叱道:“赵三、吴六,还有我至亲兄弟,皆为这薄情寡义的江上机惨死阵前,我们为何还要为他卖命!”话音落下,宫四死死盯着何不逆,逼问道:“如今酣战至此,他们父子二人,仍不出面,莫不是故技重施,仓惶而逃了!”此言一出,四周死一般寂静。那满身是血的江府门人,心意瞬间凉了半截。方才还如烈火般的战意,顷刻间锐减殆尽。众人目光尽数投向何不逆一人,死死盯着他,只等一个答案。
  
  何不逆被众人目光逼得连连后退,嘴唇翕动,支支吾吾道:“这……东翁自有布局,可破危机……”
  
  “布局?”陆九冷笑一声,打断何不逆:“所谓布局,便是舍弃众人,独自逃命去了!何老,他们舍弃的,可还有你!”话音落,绝望蔓延,兵刃落地,有人仰天惨笑,有人双目失神。
  
  楼云袖立于门前,一切尽收眼底。看着那些方才还浴血奋战、此刻却如丧考妣的江府门人,心中五味杂陈。转头看向身侧的持剑女侍,轻声道:“白日之事,的确如此。”一语虽轻,却如惊涛骇浪,浇灭最后一抹希望。女侍闻言,身子猛然一颤,满目灰暗。
  
  宫四、陆九满心悲愤,早已无心与旁人纠缠,不约而同地迈开大步,直朝府门闯去。何不逆见状大惊,双掌同出,急欲阻拦。他一生专研玄门易术,于武学一道却着实疏松。宫四、陆九本不欲取他性命,各自挥出一股绵柔掌力,便将何不逆推得连退数步,随即化作两道残影,直冲入江府之中。
  
  眼见二人夺步跃入,楼云袖心中一急。她挂念金笑开安危,深知江上机狡诈阴诡,金笑开武功虽高,但孤身独行,又有宫四、陆九在后,恐生变故。不敢有丝毫久留,急忙转头朝郜怀茹问道:“你方才所言可是当真,真能放得这三人安然离开?”郜怀茹本就飒爽之人,性情刚烈,行事颇有江湖儿女的磊落,自不容半分犹豫。迎上楼云袖的目光,斩钉截铁道:“我既答应,便绝不食言,谁也伤不得她们一分!”
  
  楼云袖见她神色坦荡,不似作伪,当下不再迟疑,扭头看向身侧那三名持剑女侍。只见三女发髻散乱,衣衫染血,满眼绝望。楼云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若是随我,从此时此刻起,你们便不再是江府之人,过往恩怨,一笔勾销。若是不愿,自行离去便可。我相信丰姑娘不是言而无信之人。”她故意将“言而无信”四字咬得极重,似是有意提醒郜怀茹,又似是在给这三女吃下一颗定心丸。
  
  姊妹惨亡,府主背义,三女已然心灰意冷,江府虽大,却不知当往何处?三女闻言,齐刷刷抬头应声道:“我们愿意。”
  
  若是平时,楼云袖说不得也要捻土为香,与她们义结金兰。此刻心急如焚,哪里顾得上这些繁文缛节,只低喝了声“走”,当先穿过何不逆身侧,朝府门内掠去。三女丢下手中断剑,快步追上。不过转瞬,四人身影已消失在黑洞洞的府门中。
  
  何不逆提气欲追,却终究慢了半拍,颓然收势,缓缓转过身来。偌大的江府门前,虽还站着数十门人,却已无复先前的同仇敌忾。众人虽未言语,可那一道道投来的目光,却如淬了毒的利刃,交织着不可置信的错愕与怒不可遏的悲愤,直直刺入何不逆的心窝。
  
  何不逆心知,大势已去,颓势难挽。任他如何施为,纵有通天彻地之能,也已无力回天。惨然凄笑,身形佝偻,宛如风中残烛,在夜风中摇曳踉跄,最终无力倚在冰冷的门框上。缓缓抬眼望向深邃的夜空,不过片刻光景,竟似添了十数载沧桑:“终究……还是老夫输了。”喃喃自语,声音嘶哑。目光缓缓垂落,定在郜怀茹身上,闪过一丝执拗与不甘:“丰姑娘统三军,攻九溪大阵,势如破竹,凡人不可挡。老夫改易阵法,姑娘巧借水火之威,尽破机关。”说道此处,无奈苦笑摇头,语气满是挫败落寞:“老夫本在烈溪宫往江府必经之路布下绝杀之阵,自以为万无一失。不想姑娘神兵天降,沿途机关陷阱皆化虚无。姑娘如此手段,敢问背后之人,是何方神圣?”
  
  九溪大阵外初相遇,何不逆何等神采飞扬、器宇轩昂,谈笑之间,渊渟岳峙,尽显一代玄门宗师风度。如今,却似行将就木的枯叟老翁,何其可悲,何其可叹!郜怀茹轻叹一声,道:“人不在此地。”
  
  “是须姑娘么……”何不逆浑浊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郜怀茹摇了摇头,随即又微微颔首:“第一计不是,第二计却是。”
  
  “哈哈哈!”何不逆闻言,如释重负般仰天而笑:“一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一个避实击虚、釜底抽薪。好!好!老夫输得不怨。”一连两个“好”字吐出,心中郁结执念随之消散。枯槁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眼底愧疚浓稠。“噗通”一声,双膝砸地,直挺挺地朝众人重重一拜。再起身,左手抱右拳,躬身向前推,满面愧色:“老夫不才,枉费东翁待老夫如上宾。纵殚精竭虑,终无计可施,辜负厚望,自觉疚愧难当,不敢觍颜苟活!”话音未落,猛然转身,用尽毕生残存力气,便朝身旁粗壮的朱漆门柱合身扑去。“砰”得一声闷响炸裂开来,随着骨骼碎裂之音,鲜血如泉涌般冲天而起。何不逆身躯重重砸落在地,鲜血瞬间染红身下青砖,再也没了声息。
  
  夜风拂过,卷起满地浓稠的血腥气。偌大的江府门前,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郜怀茹长叹一声,眼中满惋惜。缓缓收起兵刃,对着何不逆那具残破尸身微微抱拳,行了一个江湖儿女的敬重之礼。随着她这一声叹息,人群中亦是一阵默然。温简、鲁相眉头紧锁,神色间满是不忍与唏嘘。刘定钦、李如澹、纪染等人对视一眼,各有震撼。纵立场不同,却也值得众人称赞一句“铁骨铮铮”。
  
  且说宫四、陆九二人夺步跃入府门,满胸的怨恨与悲愤早已化作滔天杀意。二人奔如夜叉夜行,身法快到极致,直往江上机寝室所在掠去。途经回廊,眼角余光瞥见金笑开潜伏身影,二人此刻满心皆是江上机,只做不见,径直掠过。
  
  “砰”得一声,陆九一脚踢碎寝室房门,木屑四溅中,二人如两道旋风般闯入。然而,只见寝室之中空空荡荡,竟已无一人影。
  
  “江上机已跑,快追!”陆九见状,目眦欲裂,转身便欲往外冲。宫四却是一把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将其拦下。他鹰隼般阴沉的目光在屋内飞速扫过,最终定格在床榻之上,冷森森道:“你且看,被子翻起位置不对!”手腕一翻,飞挝抛出,寒光闪烁间,“嗤”得一响,穿过被褥,死死扣住了下方的眠板。他沉腰立马,右臂青筋暴起,奋力向外一拉。那眠板竟如生了根一般,纹丝不动。
  
  “有机关!”陆九亦察觉异样,大步上前,双手抓住飞挝铁链。深吸一口气,周身功力流转,与宫四同时沉声一叱,一并向后发力回拉,将那铁链绷得笔直,隐隐发出令人牙酸的喑哑声。二人皆是好手,一拉之力,足有千钧之重,直将脚下青砖踩出细密裂纹。只听“轰隆”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地底有重物在摩擦。那厚重的眠板竟被硬生生移开了二尺有余,一条深不见底的黑洞赫然映入眼帘。
  
  心知江上机多半藏身其中,二人顾不得内中有无机关,当即一前一后,跃入黑洞之中。
  
  二人方才跳入,金笑开也已步入寝室,来到床前,俯下身子,借光望去,只见眠板之下,赫然连着一块巨型石板。石板拉开后,黑洞幽深,乍看下难以见底,一股阴冷潮湿的霉气扑面而来。
  
  金笑开与江府之人,本无深仇大怨,不过立场相悖罢了,自不会与宫四、陆九那般红了眼去付命相搏。立于洞口,他神色沉静如水,不疾不徐取出火折,轻轻吹亮。他将火光探入黑洞,手腕微转,四下探看,未见有异色烟雾腾起。想来这黑洞修葺已久,阴湿透骨,江上机纵有防备,也未敢在此布下毒瘴。忽得自嘲一笑,眼底掠过一丝通透:“既是保命密洞,江上机自是以为万无一失。适才江上机背负江烈跃入,亦是仓促,若是洞中真有剧毒或致命机关,反倒误了他自己。”
  
  虽作此想,金笑开行事依旧谨慎万分。取出一枚铜钱,屈指弹入洞中,随即息侧耳倾听。不过弹指之间,便听“叮”得一声轻响,铜钱已然落地,洞中深度已了然于胸。当即玄功运转,周身气息收敛至极致。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如一片落叶般飘入洞中,眼前骤然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
  
  忽而双足一实,金笑开稳稳落地,洞中深度果真与心中推算分毫不差。俯身拾起铜钱,放在唇边轻吹一口气,拂去灰尘,又用衣襟仔细擦拭干净,这才好生藏回衣中。
  
  借着火折子摇曳的微光,金笑开双眸转动,将四周看个大概。密洞幽深至极,四壁皆以青石板修葺,延伸出一条笔直的通道。洞中阴冷潮湿,石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宛如终年笼罩在凄迷的水雾之中,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他凑近火折,轻轻吹了口气,火星猛得亮上几分,将他消瘦挺拔的身影,在湿漉漉的石壁上拉得修长而孤寂。
  
  顺着通道直行,待到尽头,石壁陡然一折,朝左边延伸而去。金笑开脚步微顿,心中生出一丝迟疑,目光流转间,却见潮湿的地板上,赫然印着四道凌乱的泥脚印。不作他想,定是宫四、陆九二人无疑。
  
  金笑开“哎呀”轻叹,拍了拍额头,暗笑自己一时昏头。既有宫四、陆九两个煞星在前探路,自己又何必如履薄冰?只消按图索骥,跟在他们身后便是。顺着泥脚印行去,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已不知辗转了几处。好在洞中石道并无岔路,只是愈发幽深阴冷。
  
  忽得耳中传来铮鏦交鸣,一阵沉闷的杀声骤然响起。
  
  金笑开神色一凛,立刻将脚步放得极轻,连呼吸都压到最低,悄无声息地贴着石壁前行,与湿滑的石壁始终保持着半寸的距离,连衣角都不曾触碰分毫。行至拐角处,一抹昏黄的灯光顺着路口悄然溢出,将前方的黑暗撕开一道口子。金笑开微微探出半个头,借着灯光望去,只见石壁上赫然映出几道交错的人影。
  
  那影子在墙上疯狂地扭动、撕扯,掌起拳落、飞挝纵横,带起阵阵凄厉的破空之声,尽是搏命手段。
  
  缠斗之间,江上机身形剧颤,似在强压体内翻涌气血,陡然爆出一声雷霆怒喝:“宫四、陆九,尔等以下犯上,是要噬主不成!”双掌翻飞,掌风呼啸,如狂枭夜啼,霸道非常。
  
  陆九近身恶斗,双唇紧闭,不发一言。宫四飞挝探命,招招狠辣,直取要害,口中更是冷言讥讽:“卖人性命,背信弃义,今日,我二人便要为死去兄弟讨个血债!”
  
  “好胆!”江上机一声暴喝,气势轰然暴绽,端得须发皆张,宛如怒目金刚。随着“胆”字余音落下,双掌皮肤瞬间紧绷,泛着青黑之色,好似铜浇铁筑。见他足底发力,身形骤欺,一掌硬撼陆九铁拳,另一手变掌为爪,险之又险地避开飞挝尖锐,扣住挝端铁索,怒然回扯。
  
  铁索绷直,宫四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袭来,整个人被硬生生扯向江上机身前。江上机高声再喝,双掌同出,掌劲如涛,翻天覆地,竟在幽暗洞中激起一声惊雷炸响。陆九、宫四神色骤骇,霍尽毕生功力奋力欲挡,却难承雄浑。听得“咔嚓”骨裂声起,二人手臂竟被生生折断,任由江上机那无双铁掌,摧枯拉朽般直闯中门。
  
  “噗!”二人仰天泣血,鲜血如天雨般飘零洒落。二人受劲倒飞,直撞石壁,重重坠地。只见两人胸口竟齐齐下陷半寸,留下清晰掌印,口中鲜血狂涌,瞬间染红满面。
  
  濒死弥留之间,宫四余光瞥见石壁拐角后,那瘦长不羁的身影,苍白的嘴角不由勾起一抹凄然而释然的笑意。转过头,死死盯住江上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狂笑道:“老贼……我们……等你……”话音落,口涌大股殷红,眼底无悲无恨,与身旁陆九相视一眼,面带快意,慨然阖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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