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咸阳易帜
第24章 咸阳易帜 (第2/2页)巨幕中的诸葛亮已经油尽灯枯,军国未定,北伐未成,身边将士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生命一点点走到尽头。
帐内哭声压抑。
帐外秋风如诉。
镜头掠过阴沉的天空,一颗明亮的星辰拖着长光坠落。远方的司马懿仰望夜空,似有所觉。蜀军营中,众将再也压不住悲痛,伏地嚎哭。
诸葛亮缓缓闭上双眼。
饶钧站在人群外,嘴唇微微发抖。
他自幼熟读《三国志》,也读过《三国演义》。赴任途中经过祠庙,他也会焚香祭拜。
然而书上的字终究是字,眼前的武侯却像真的活过一回。
他看见那双因病痛而凹陷的眼睛,看见帐中闪烁的灯火,看见姜维跪伏在地,也看见大星落下时,整座蜀军大营陷入绝望。
一个人用尽一生,要扶起一个已经衰弱的国家。
明知前路艰难,仍然六出祁山,直到最后一刻,他惦记的依旧是军务,是北伐,是尚未完成的托付。
饶钧的视线迅速模糊,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做官的日子。
候补、捐纳、拜门、应酬,上官来文便照办,百姓上告便设法压下去。朝廷危如累卵,人人都知道天下出了问题,可真正愿意把命押上去的人又有几个?
他自认读过圣贤书,心中也曾有过忠君报国的念头。可到了官场上,先学会的是如何不得罪上司,如何应付摊派的钱粮,如何把一桩棘手的案子拖到下一任。
巨幕上的诸葛亮已经离世。
帐中有人哭喊丞相,那一声声悲呼穿过广场,仿佛也穿过一千六百多年,直直撞进饶钧胸口。
他终于忍不住,张嘴嚎啕大哭,“武侯——!”
周围群众纷纷回头,一个小孩被他吓得往母亲怀里缩了缩。
饶钧却顾不上旁人,抬起袖子抹泪,越抹越多。
“悠悠苍天,何薄于武侯啊!”
蒋师爷也红了眼睛,可他还记得他们正在微服查访,赶紧去拉饶钧。
“东翁,收声,收声啊!”
几名差役围过来,半扶半架,将饶钧拖出人群。
饶钧一边走一边回头,直到那面巨幕被楼房挡住,仍旧抽噎不止。
附近观众望着他们的背影,议论纷纷。
“这人入戏挺深啊。”
“你瞅他们打扮,不像是习安人呐”
“那怪不得了,没见过电视,估计以为上面演的是真的。”
回到宾馆后,饶钧坐了很久才平复下来。
蒋师爷磨好墨,将纸铺在桌上,“东翁,今日见闻可要记下?”
“记。”
饶钧擦净眼角,重新摆出知县的端正神情,“明日便回咸阳,此间情形须再禀总督大人。”
他提起笔,先写下“续陈异境情形急禀”几个字,随后依照惯常文章章法,先破题,再承题,字句写得格外方正。
“窃维天下之治乱,视乎人心;人心之向背,征乎法度。法度有常,则奇技虽繁而众志可定;号令无统,则城郭虽固而祸患旋生。卑职连日潜察异人所居,其楼阁摩云,道路如砥,车无畜力而自行,灯无膏火而自耀。其男女衣制简短,礼俗殊异,然街衢有巡,市肆有序,交易各守其则,未见公然攘夺之事。
又其地有巨壁,能现古今人物,声貌宛然。是夜所演,乃汉丞相诸葛武侯星落五丈原之事。帐幕、旌旗、军士悲号,皆如亲见。异人能以器物留存声容,使千载人物复现目前,其技之精,实非寻常工匠所及。
卑职观其行止,纪律已成,器械极盛,决非流寇仓促聚众之象。其所谋者尚不可知,其势已足震动关中。伏乞宪台早定方略,慎择使员,勿以怪诞传闻视之。”
写到这里,饶钧停下笔。
他本想把街上女子衣着也详细写进去,想了想,只用一句“衣制简短,礼俗殊异”带过。
若写得太详细,总督大人难免要问他为何看得如此清楚。
蒋师爷将文章读了一遍,“东翁,此文堂皇稳重。”
饶钧点头,“封好,回县后再遣快马送出。”
夜深以后,几个人各自回房。
饶钧临睡前又按了两次灯,随后满意地躺进柔软的床榻。闭上眼时,脑海里仍是五丈原的秋风和坠落的陨星。
第二天一早,他们收拾行李准备离开,前台依旧没有收他们的银子,只说住宿费用正在等统一办法。饶钧听完,心里很不舒服。
他自认谈不上清廉,逢年过节收过地方士绅的礼,遇到上官也会备下程仪。可吃饭住店不给钱,在他看来仍有失身份。
临走前,他让蒋师爷在房间茶几上放下两块碎银,又压了一张字条。
“客舍洁净,供奉周全。暂以纹银相酬,幸勿见却。”
写完后,他才稍感心安。
马车驶离,沿着原路返回咸阳县。
越接近县城,饶钧心里越踏实,高楼与铁车渐渐远去,路边重新变回熟悉的土墙、麦田和村舍。偶尔遇见农人挑担赶路,他都觉得格外亲切。
可马车转过最后一道土坡时,饶钧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
咸阳县城外多了几辆绿色的铁车,城门旁站着身穿奇怪的制服、背着火器的士卒。原本守城的乡勇缩在旁边,长矛已经收起,几个现代军人正在查看进出百姓携带的物品。
饶钧手心冒出冷汗。
蒋师爷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声音有些低沉,“东翁,他们已经来了。”
马车驶进县城,街道两侧的店铺还开着,百姓也没有四处逃窜,只是沿途多了不少奇怪的异人。
县衙门口停着一辆军用越野车。
饶钧下车时,腿稍微有些发软。
几名衙役看见他回来,神情古怪,想迎上来又不敢靠得太近。老门子只敢小声说了一句:“大老爷,里面有人等您。”
饶钧整理衣冠,深吸一口气,带着蒋师爷走进大堂,往日他坐的位置旁,站着一名身穿军装的中年人。
对方没有碰县衙里的印信和公文,只将一张地图铺在侧面的长案上。几名士兵站在堂外,枪口都朝着地面。
中年军官看见饶钧,先低头核对了一下手里的照片,“您就是饶知县吧?”
饶钧看了看照片,上面赫然是他前日在酒店登记时留下的影像。
他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他苦笑一下,“正是下官。”
军官笑了笑,“我叫陈定山,恭候您多时了。”
饶钧沉默片刻,拱手行礼,“贵部兵强械利,饶某无力相抗,亦无意让满城百姓受刀兵之苦。若有差遣,饶某愿听从安排。”
他说到这里,腰又弯低了一些,“只求将军约束部属,放过城中百姓。百姓愚钝无知,与此事无涉。”
陈定山看了他几秒,走上前扶住他的胳膊,“饶知县,先起来。我们来这里,不打算屠城,也不打算抢劫,需要什么,我们都会跟你们商量着来的。”
陈定山指了指县衙外,“城里秩序照常,百姓该怎么过日子,还要怎么过日子。县衙熟悉地方情况,以后还要多多拜托你们。”
他说到最后,语气缓和下来,“我们都是一家人,自然不会对百姓做出分外之事。”
饶钧望着眼前这名军官,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写完的急禀,那封信还安安稳稳放在蒋师爷怀里,准备送去陕甘总督衙门。
眼下看来,送不送得出去已经很难说了。
饶钧再次苦笑一声,“既是一家人,将军请坐。”
他仍坐在县衙大堂的位置上,可堂外的天下,已经换了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