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陕甘总督
第25章 陕甘总督 (第2/2页)乐斌在书房内踱了两圈,“先办三件事。”
周子衡立刻坐到案旁,摊纸提笔。
“第一,飞咨陕西巡抚,令其即刻查明西安府、咸阳县情形。若巡抚衙门尚能收文,限日回报。”
“第二,另咨西安将军,问驻防旗营、城门、军械库可还安稳。文书分两路送,若能送达,让其探明后详回。”
“第三,檄平凉镇、庆阳协,各拣精骑若干,携足干粮,分道向东探查。只准侦察,不许擅自接战。”
周子衡一一写下。
乐斌又看向桌上那封急禀,“将饶钧原禀封存附递,再拟一道奏折。事情荒诞,也得让朝廷知道。若等真的探明真相,恐怕已经迟了。”
周子衡沉吟道:“折内如何定性?”
乐斌看了他一眼,“眼下连对方是人是鬼都没弄清,定什么性?”
周子衡低头蘸墨,“大人说得是。”
给陕西巡抚、西安将军和平凉镇的文书很快拟好。
乐斌看过后,只改了几处字眼。两份咨文当即钤印发出。
奏折却写了整整一个下午。
周子衡先拟了一稿:
“陕西西安府境内突现妖异,贼众不下数十万,楼阁一夕而成,铁车驰骤,疑系洋匪勾结长毛,施用邪术,图据关中。”
乐斌读到这里,脸色便难看下来,“全删了。”
周子衡一怔,“大人,饶钧所报确有异人无辫……”
“无辫便一定是长毛?有奇技淫巧的玩意便一定是洋匪?”
乐斌拿朱笔在“妖异”两字上重重一划,“折子送到御前,皇上问我何为妖异,我如何回奏?说亲眼看见了吗?”
周子衡赶紧重新铺纸。
乐斌沉吟片刻,“开头写:陕西地方突有非常情形,事关疆圉,谨据实密陈。”
周子衡落笔。
奏折第一稿中的“贼众不下数十万”,被改成“其地人物聚集,数目尚未查明”。
“洋匪勾结长毛”被改成“究系何类,尚难悬断”。
“请旨调拨大兵,迅速剿灭”则被整句删去,换成了:
“臣已分饬文武员弁,谨慎探查,严守东来要隘,俟得确情,再行请旨办理。”
几次改易之后,折稿终于定下。
“陕甘总督臣觉罗乐斌跪奏,为陕西地方突有非常情形,事关疆圉,据实密陈,仰祈圣鉴事。
窃臣于四月五日午间,接据陕西西安府属咸阳县知县饶钧六百里驰禀,称该县东近西安府一带,地貌骤异。原有村庄田亩之处,忽见楼屋连亘,高者十余丈;道路宽平,坚如石砌;又有铁制车辆,不藉骡马,往来迅疾。其地人物多不蓄发辫,衣制殊常,然言语皆属汉音。间有附近百姓与之贸易,尚未闻有杀掠情事。
臣伏查饶钧虽系监生出身,到任未久,平日尚属谨慎,断不至妄陈怪诞,自取重谴。惟所禀情节过于离奇,臣未敢遽信,亦未敢以荒诞置之。
该县地近省城,西安府、陕西巡抚衙门及驻防将军处,近日文报俱未按期到达。究系道路梗阻,抑或地方另有变故,尚待查明。
臣已飞咨陕西巡抚、西安将军,各就近探察;并檄平凉镇、庆阳协选派精骑,分道东行,详察道路、人物、器械及地方安危。所有各队均经严饬,只准探查,不得轻启衅端。
倘所报稍有实据,则其事关系关中根本,非寻常盗贼可比。臣谨将咸阳县原禀封附呈览,伏乞皇上睿鉴。俟探报到日,臣再行据实续奏。
为此恭折密陈,伏乞皇上圣鉴训示。
臣觉罗乐斌谨奏。”
乐斌逐句读完,又把“非寻常盗贼可比”圈了起来。
他看了半天,将“盗贼”改作“地方事变”。
“盗贼二字太早。”
周子衡点头称是。
乐斌又看到“楼屋连亘,高者十余丈”,眉头再次皱起,“这一句留着,会不会显得太荒唐?”
周子衡道:“饶钧原禀确是如此。若删去,便看不出事情为何紧要。”
乐斌想了一阵,最终没有删,“前面加‘据称’。”
“是。”
誊录奏折的是督署里书法最好的一名书吏。他先净手,重新研墨,将改定后的折稿用端整小楷抄在折纸上。每写一页,周子衡便在旁边核对一次,遇到人名、官衔和日期,更要逐字校看。
天色渐渐暗了。
书房内已经点起蜡烛。
乐斌第三次看完奏折,又取来饶钧的原禀,把两处日期相互核对。确认封印、火票和来文编号俱无差错后,他才命人装入黄匣。
“这道折子按六百里递送。”
福安躬身道:“嗻。”
“沿途另加护送。饶钧原禀不可遗失。”
“嗻。”
乐斌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几名差役抬着黄匣快步离去。
不多时,总督署外响起马蹄声。
驿骑穿过已经掌灯的兰州街巷,向东疾驰。出了城门,便要沿驿路越过平凉、泾州、陕西、山西,再一路送往京师。
乐斌回到书案前。
午膳早已撤下,那碗燕窝鸡丝羹连一半都没喝完。内宅又送来一碗热粥,他却没有胃口。
周子衡还站在一旁,“大人,今夜可要在签押房值宿?”
乐斌看着陕西舆图上西安府的位置。一座府城失去消息。这样的事情,他做了几十年官也没遇到过。
“值宿吧。”
乐斌慢慢坐下。
“再让驿站留心。陕西方向来的人,无论官民,先带到督署问话。”
周子衡应了一声,退出书房。
窗外夜风掠过松枝。
案上的烛火轻轻晃动,将陕西舆图映得忽明忽暗。
乐斌盯着西安府三个字,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及其荒唐的念头。
倘若饶钧所写,全是真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