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疯癫天王
第87章 疯癫天王 (第1/2页)从干王府到天朝宫,其实算不上多远。
洪仁玕的车走在前面,罗砚秋和唐瑜贞、杜维安坐后面一辆。车轮轧过石板路,咯噔咯噔地响,街上的叫卖声隔着车窗一阵阵传进来,听着还跟刚才吃饭时没什么两样。
罗砚秋低头把膝上的文件袋重新扣好。
唐瑜贞坐在对面,“罗主任……刚才干王脸色有点不对,还有传话的人....”
“我看见了。”
这些细节罗砚秋同样注意到了。
那人进来传口谕的时候,一路垂着头,连声音都压得很低。额头还有一层汗,虽说五月的天京已经热起来了,可远没热到进屋传个话就满头是汗的程度。
前面那辆车里,洪仁玕显然也在想同一件事。
临近天朝宫时,车队停了一次。
洪仁玕先下车,却没立刻往宫门方向走,而是在路边等了片刻。等罗砚秋三人过来,他才迎上去。
“罗先生。”
“干王。”
“有两句话,本王先说明。”
罗砚秋神情也认真下来,“请讲。”
洪仁玕看了一眼宫门方向,有些犹豫,“天王近来……脾气不大好。待会儿若有些话听着重,诸位言语上切莫太过抗争,本王也会帮你们圆场的。”
罗砚秋神色有些凝重。
……
天朝宫内,已经安静得听不见外面的街声。
洪秀全坐在殿中。
案上只放着一封国书《习安府致太平天国天王书》
习安政事诸公,谨致书于太平天国天王陛下:
伏惟江表兵兴,十有余载,南北糜烂,生民涂炭。清廷失政既久,纲纪废弛,吏治败坏,征敛日繁,而四海之民困于兵燹,天下之势,至今日而殆不可复以故常维之矣。
近岁海外诸国乘中国多故,舟师入海,兵临津门,挟炮舰以要盟,恃强力而侵疆索利。内患未息,而外侮益迫;庙堂犹事因循,疆臣各拥兵自固,长此不已,则中国之祸,恐非一姓一朝之得失而已。
习安久居西土,虽未尝预江南兵争,然天下同文同种,山河一体,岂能坐视黎庶转于沟壑,而海疆日削于异邦。故自立政事以来,所急者三:安百姓,息兵争,御外侮。凡中国之人,地无问南北,无论旧属何方,能安民而不残民,能守土而不媚外,皆可与议;纵有宿怨,亦当以天下生民为重,不可徒逞一时之忿。
贵国据有天京,诸王分镇江左,将士百万,号令东南。忠王英王诸军,转战江淮,其势方盛。然江南本天下财赋所出,十年兵火,田亩多荒,户口流离,商旅阻绝。若南北诸军相持不解,使百姓岁岁输粮,丁壮年年从军,则虽得一城一地,所余亦不过丘墟。
今遣使至京,非为争名分,亦非欲预贵国内政。惟愿与陛下开诚相见,共议数事。
昔天下治乱,往往起于一念。能以一姓之私让于天下,则天下幸;能以一军之胜让于生民,则生民幸。今中国所患,内有兵争,外有强敌,时势之急,远非昔比。愿陛下深察其势,慎择其道。
专遣使臣奉书诣天京,兼致方物,以申敬意。
惟陛下鉴之。
习安人民政府
谨书
洪秀全已经看了很多遍,纸张展开,又折回。折回以后,又重新展开。
最开始,他看到“清廷失政既久,纲纪废弛,吏治败坏”,神色还算平静。
“彼既知清妖无道,何故尚不知天国为正?”
他自言自语,“海外诸国乘中国多故,舟师入海,兵临津门,挟炮舰以要盟……”
洪秀全眉头轻轻皱起。
西洋人?他熟,也不熟。
可有一件事情,他一直想不通。
既然都信上帝,为什么那些洋人始终不肯承认他这个天父次子?更不肯承认他是天兄耶稣之弟。
这件事在洪秀全心中一直说不通。
他接着往下看。
安百姓,息兵争,御外侮。
“纵有宿怨,亦当以天下生民为重,不可徒逞一时之忿。”
洪秀全的脸一点点阴沉下来。
“能以一姓之私让于天下,则天下幸;能以一军之胜让于生民,则生民幸。”
啪!国书重重拍在案上。
殿中原本侍立的几个人同时把头低了下去。
洪秀全胸口起伏了几下,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又把那张纸拿起来。
“一姓之私……”
他低声念……声音很慢。
“一军之胜……”
他忽然笑了一声,“这说的是谁?”
殿内无人敢回答这个问题。
洪秀全抬头,看了一眼左右,“朕问你们!”
旁边一名侍从赶紧伏下,“小人愚钝,不敢妄断天王圣意。”
“废物!”
洪秀全重新低头,手指在“一姓之私”四个字上来回摩挲。
爱新觉罗?还是洪秀全?
国书写得极工整,越圆润工整,他越觉得刺眼。
这帮人在劝谁?
劝清廷?还是连他一起劝?
从头到尾,他们把清妖、天国还有自己全放在同一个位置上。
洪秀全越看越觉得荒唐。
他是天父次子,是天兄耶稣之弟。奉天父之命下凡诛妖。
天国承天命而立。西北那群人却拿“天下中国”四个字来套他。
“慎择其道……”
洪秀全念到最后几个字,忽然又笑了起来。
“好!好一个慎择其道!”
他把国书抬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这是在教朕怎么做天王?”
旁边的人已经跪了一地。
洪秀全仿佛没看见。
“天下是天父的!天国是天父的!朕奉天父天兄之命下凡,除妖安良。”
“一群西北来的异人……”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眼神忽然变得极其阴冷。
“他们凭什么教朕让天下?”
殿外很快传来通报,“干王到——”
洪秀全的手停了下来,他慢慢把国书放回案上。
“叫他们进来。”
洪仁玕先入殿,他依礼而行,动作没有半点含糊。
随后是罗砚秋、唐瑜贞、杜维安。
三人刚跨过门槛,洪秀全便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在三个人脸上一一扫过,一遍,又一遍,随后眉头慢慢皱起来。
罗砚秋已经准备上前见礼,洪秀全却忽然先开了口。
“怎么只有三个?”
罗砚秋脚步微顿。
洪仁玕的眼神有些变化。
洪秀全靠在椅中,目光越过三人,又朝殿门方向看了一眼。
“朕听说,你们使团里还有个女子。”
罗砚秋心里立刻多了一层警惕。
洪秀全盯着他,“那个女子呢?”
罗砚秋拱手答道:“戚先生是使团随行学务顾问,会见主要由我与两位副使奉命前来,她暂留干王府。”
洪秀全听完,脸上看不出喜怒。
“她既是使臣中人。朕召见西北使臣,为何独独留下她?”
罗砚秋心里已经提高警惕,“并无轻慢天王之意。”
洪秀全冷冷看着他,“莫非是她不敢来?”
罗砚秋答道:“不是……”
话刚出口,他顿了一下,随即改道:
“她本人原本愿意同行,是我们根据此次会见安排,决定由三名主事人…”
洪秀全听到这里,忽然转头看向洪仁玕。
“干王。”
洪仁玕上前一步,“臣在。”
“是你叫她留下的?”
“臣见天王口谕未点名人数,又恐使臣过多扰了天王,所以只带罗先生与两位副使入宫。”
洪秀全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女子也懂国政?”
洪仁玕道:“臣今日同她谈过。此女颇通史事,也知晓各国制度。”
“女人也学这些?”
罗砚秋回答:
“在西北,男女都能上学。即使是政务工作,也有女性参加。”
洪秀全沉默了一瞬,随后看着案上的国书,“难怪。”
在场的三人都没听懂他这个“难怪”是什么意思,洪秀全也没解释。
罗砚秋趁这个机会终于上前一步,拱手见礼。
“使臣罗砚秋,奉习安人民政府之命,拜见天王陛下。”
唐瑜贞和杜维安跟着行礼。
旁边一名侍者脸色顿时变了,“大胆!”
“见天王,跪!”
罗砚秋手仍旧拱着,没动。
“我等奉国书而来,谨向天王致敬。习安使臣无跪君主之礼。”
侍者瞪大眼,“放肆!”
殿侧几名侍卫同时往前挪了半步,鞋底擦过地面的声音,罗砚秋听得清清楚楚。
洪仁玕立即开口:“天王!此三人奉命为使,各处礼俗皆有不同。既是远客,可请天王裁断。”
整个殿里忽然再次安静了。
罗砚秋就这么拱着手,时间一长,胳膊都有点酸了。
洪秀全既没叫他跪,也没说免礼,只这么看着三个人,那目光让人很不舒服,像在掂量三件摆在桌上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洪秀全终于开口,“西北之地也有王么?”
罗砚秋把手放下。
“回天王,习安如今由委员会及各行政机关共同理政,没有称王之人。”
洪秀全眉头动了一下。
“没有王?没有王,那谁管你们?”
“政府各部门依制度分掌政务。重大事务由相应机构集体议决,各部门依职责执行。”
洪秀全的脸上看不出喜怒,“那谁叫你们来的?”
“委员会。”
“朕问你是谁!”
洪秀全声音忽然提高,殿里几个人同时绷紧。
罗砚秋仍旧平静,“委员会由多人共同议事,并非一人。”
洪秀全看了他一阵,忽然抓起案上的国书。
“既然无王!谁准的你们写国书?”
“国书是政权之间正式往来文书。西北有自己的政治制度,也有独立处理内外事务的权力。”
洪秀全冷笑,“政事诸公。”
他把开头几字念出来,“好大的名头。既不称臣,又不称藩。还敢与天朝通国书。”
洪秀全盯着他,“你们把自己当什么?”
罗砚秋答得非常得体,
“西北此来,只为议事通好。无意评论天国内政。也无意与天国争论名分。”
洪秀全眼神一下变了,“无意评论?”
他猛地把国书往案上一掷,纸张滑出去半尺。
“一姓之私!”
洪秀全伸手指着那行字,“那这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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