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镜像孤魂，同契陌路

第8章 镜像孤魂，同契陌路 (第2/2页)

最后，力量到手了，恨意却慢慢淡了。
　　
　　墨烬垂眸，看着自己掌心，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我献祭了悲悯，献祭了喜怒，献祭了爱恨执念。”
　　
　　“我如今记得灭门之恨，记得仇家之名，记得我这一生所求为何。”
　　
　　“可我，再也感觉不到恨。”
　　
　　一语落地，荒原死寂无声。
　　
　　风卷黄沙，掠过众人耳畔，却吹不散这浸透骨髓的寒凉。
　　
　　苏烬身躯微僵，心底第一次生出剧烈震颤。
　　
　　他一直以为，只要守住心底恨意，守住那句骨血誓言，哪怕失去温柔、失去欢愉，也算守住自我，守住复仇的本心。
　　
　　可眼前之人，彻底撕碎了他仅剩的侥幸。
　　
　　原来到了最后，连恨，也可以被典当。
　　
　　连支撑你走过无尽黑暗的唯一执念，也会被契约一点点啃噬干净。
　　
　　沈砚面色沉沉，眼底满是惋惜与凝重。他早知晓魂偿契的可怖，却从未亲眼见过一个被彻底掏空的活人。
　　
　　灵汐攥紧袖口，心底发寒，医者的悲悯让她心口酸涩。眼前的少年，明明活着，却早已丢干净了活着的所有情绪，只剩一具强大却空洞的躯壳。
　　
　　“你何必走到这一步？”苏烬压下心绪，冷声发问，“停下献祭，尚可留存残魂。”
　　
　　墨烬闻言，轻轻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无半分暖意，只剩无尽荒芜：“停下？”
　　
　　“从你第一次典当自我换取力量开始，就再也停不下了。”
　　
　　“你想要报仇，就要变强。想要变强，就要付出代价。”
　　
　　“等你足够强的那一日，你会发现，你已经没有东西可以用来恨，也没有东西可以用来爱。”
　　
　　他抬眸，死寂的目光牢牢锁住苏烬，像是在看昔日的自己，字字诛心：
　　
　　“少年人，别太笃定。”
　　
　　“你今日引以为傲的孤勇与执念，来日都会变成契约，最锋利的祭品。”
　　
　　话音落下，墨烬不再多言，手中长剑轻轻震颤，剑光收敛，周身凛冽杀意尽数褪去。
　　
　　他无意与苏烬争斗，无意与同类厮杀。
　　
　　他只是路过，只是想看一眼，是否还有人，正在重走他的绝路。
　　
　　“好自为之。”
　　
　　留下四字箴言，墨烬转身踏步，身影融入漫天风沙，一步步走向荒原深处，孤寂决绝，再无回头。
　　
　　从头到尾，他杀伐无敌，却活得比任何人都可怜。
　　
　　荒原风烈，久久无声。
　　
　　四人伫立残垣之间，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孤寂背影，心绪沉重。
　　
　　良久，沈砚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看见了吗？这就是魂偿契的终局。”
　　
　　“赢了仇，输了己。”
　　
　　苏烬垂落眼眸，掌心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墨烬的模样，在他心底深深扎根，化作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
　　
　　那是他未来的模样。
　　
　　是他不顾一切奔赴复仇，最有可能抵达的终点。
　　
　　阿晚轻轻拉住他的衣袖，眼底满是担忧与慌张，低声道：“苏烬……别变成他那样。”
　　
　　她不怕前路凶险，不怕世人相欺，不怕血海深仇难报。
　　
　　她唯独怕，怕这个满身孤勇的少年，最后被啃噬得七情尽灭，麻木空洞，再也不是当初的他。
　　
　　苏烬沉默许久，缓缓抬眸。
　　
　　眼底震颤渐渐褪去，余下的，是愈发偏执的决绝。
　　
　　他承认墨烬的结局可怖，承认契约代价沉重刺骨。
　　
　　可他无路可退。
　　
　　灭门之仇，族人血债，高悬头顶的宿命，容不得他半分退缩。
　　
　　“我与他不同。”
　　
　　苏烬一字一顿，声音清冷坚定，再度念出那句骨血誓言，以此镇心，以此立道。
　　
　　“今日弱骨含恨，来日血债当偿，莫欺孤少一身穷。”
　　
　　哪怕前路是一模一样的荒芜终局，他也要踏到底。
　　
　　哪怕最后失尽七情、空尽魂魄，他也要亲手斩落仇敌，告慰满门亡灵。
　　
　　风卷荒原，誓言烈烈。
　　
　　少年明知前路终是空，依旧偏要向死而行。